在饭馆里的日子就像复制粘贴一样无趣。每天我都要看好几遍自己攒的钱,好像我多看几遍它就会增多一样。离饭馆一个街区有个中学,我在攒学费,但靠每日低价卖早饭材料赚钱也太慢了。我对着手机余额里可怜的数字深深叹气。
“唉,毕竟我能有个吃住的地方也不错了。”我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饭馆打烊之后,老板一走,同事们便急忙换下工作服,把自己手上的活匆匆了结,和我道个别便去过各自的夜生活。
“啊对,你晚上忙完回家小心点,最近这片街区听说有团伙抢劫。”厨师临走时提醒了我。
我满口答应着他,对他的提醒表示感谢。心里恨不得立马关门享受自己的夜晚时光。
深夜,我被刺耳的急刹车声惊醒。我侧耳听了一会外面的动静,只有树叶婆娑声与偶尔汽车驶过的声音。我有些怀疑那响彻天际的刹车声只是自己在做梦。由于猛然惊醒,我现在毫无困意,披上外套走出前门到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查看情况。此时万家灯火只剩零星灯盏,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倒是仍不知疲倦地闪耀着。夜里的凉意果然是白天感受不到的,可能是气温下降凉风来袭,也可能是盛火过后人烟散去的清冷落差,我不自禁地往外套里缩了缩脖子。街道上一片寂寥,根本没有我以为的事故。我突然想起厨师临走前说的抢劫团伙,转头回到屋内。
次日一上午我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度过,夜里我回到床上后很长时间里都很清醒,直到天开始蒙蒙亮才重新入睡,以至于今早上也没来得及去早餐店。终于熬到了下午歇店,我趴在桌上试图入睡。
“你们知道今天那伙抢劫犯被抓了嘛?”前台会计上后厨来找零食,看我们聚在一起闲聊,想到她早晨上班路上的所见所闻。
“哎我也听说了,”一个招待突然来了精神,“我上午一来就想和你们说的,结果忙忘了。好像还不是警察逮到的,据说夜里有人报案抢劫犯在派出所后面的巷子里分赃什么的,结果出警一看,抢劫犯全在地上躺着,手脚都被绑了,特像有人英雄主义地把他们打包送给警察。”
“那报案的人是谁啊?”我好奇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可能就是抓他们的人,也不知道是出于保护不公布,还是没查出来。”会计有点失望地嚼着饼干。
我差点把自己夜里被巨大的急刹车声吵醒的事情告诉他们,我想确定那是我的梦还是真实发生的。我刚要开口,突然意识到说了就会被他们知道我无家可归不得不每天住在这里的事实。我被自己未发生的举动吓了一阵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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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你没来。”早餐店店主和往常一样检查了我给他的食物,算好钱递给我。
“啊昨天我没起来,睡过了。”我环视周围,查看有没有店里的人——虽然这个点太早遇到他们的可能性不大。
我接过钱匆忙往回走,路上有很多上学的学生,手里拿着早饭大口吃着,对面的中学门口,也挤满了学生。我在街边驻足发愣。
有个人猛然大力地撞了我一下,在我失去平衡差点跌入绿化带前,一双手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向右拽,与此同时,一辆大货车在我左边极速驶过。我狼狈地踉跄着努力平衡自己站稳,这才看清面前的人就是上次在俱乐部遇到的奇怪男人。
我有些生气他让我出现如此狼狈的状况。明明他可以提醒我,或我自己估计也能听到货车驶来的声音。他还是那副轻松得意的笑容,嘴里嚼着食物,手中还有没来及扔的那家早餐店的包装纸。
“你在这站着干嘛?”他对着沉默的我越发笑的开心。
我才看出他其实和我差不多年龄。那日在暧昧不清的灯光下,加上他又是一副成熟做派,导致我以为他是个已成年多年的男性。他的头发被挑染成灰白色和黑色交杂,在脑后扎成一簇极短的发束,右边眼角下方还有一块淤青擦伤。
“上班。”对着他明亮真诚的面庞,我有些恼怒的情绪已消失大半。但我此时只想赶快回到店里,毕竟早晨要整理的事物我还没有做。
“你们不是中午才开门,干嘛要来这么早,我看他们都来的很迟啊。”他在我斜前方面朝我倒退着行走。
“我要做开店前整理工作。”我实在不想就这个问题和他说太多。
“喔,那你家住哪,离这里远不远?”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不远。”我越走越快,想缩短与他接触的时间。
“那你晚上要不要来俱乐部找我玩台球。”他向我发出邀请。
我愣了一下,判断自己究竟想不想去,与晚上有没有机会去。他见我没回答,以为是我没听见,再一次发出邀请。这时我才发现距饭馆只有百米。我小声敷衍了他:“我下班很晚,不知道有没有时间。”低着头使劲跑进饭馆,生怕他追上来再问我其他问题。
之后络绎不绝的客人让我对早晨的邀请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店里的人都离开后,我躺在沙发上才想起来这回事。说实话,我是想再找机会去那个俱乐部,更深入了解里面的运转模式与各色顾客。而且,这个神秘少年也一直让我困惑。
但我有好多事要做。我要整理餐具桌椅,还要打扫卫生,包装好第二天卖给早餐店的材料,还有好几只猫咪等着我喂。想到这些,我本已坐起来的身体感到无比疲惫,又重新倒了下去。
“嘿,嘿!”
似乎有人拍门。我抬头向外看,是那个少年透过门缝在叫我。我有些被惊吓到,实在没有想到他会过来找我。我犹豫地把门开了一小空,但身体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他朝我背后店里看看,笑嘻嘻地问:“他们都下班了?就你一个在这?”他想要往里走,但被我毫无眼力见地堵在台阶上。
“对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今天不能去跟你玩。”我一心想赶紧把他打发走,以免被他发现我住在店里的秘密。
“我来帮你的忙。”他趁我不注意,从我胳膊下面钻了进去。“而且,我的猫还在你这。”
猫?此时我注意到熟悉的猫咪声在院子里响起,他跟着我一并来到后院。果然,每日一巡的几个猫咪按时光临。
“它们是你家的猫嘛?”我蹲下来抚摸着猫咪们。
“其实也不算,它们每天在我那待的时间比较长,我原以为我是唯一喂养它们的人,它们出来只是为了玩,没想到其实是蹭吃蹭喝。”他指着其中一只三花猫说,“你看,她最近怀孕了,基本上整天呆在我那不出门,但每天晚上都会按时溜出去,我有点好奇她究竟去哪,就给她带了定位项圈,竟然发现她在你这。”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三花猫的脖子上带了个细细的项圈,隐藏在毛里。
“你要带我体验一下你的工作嘛?”他跟着我进了后厨。
“你要实在想帮忙就把厅堂的桌椅和地面收拾一下,我可以多做一份夜宵作为感谢。”说完我立即后悔,这顿做完明天的收入来源就没有了。
“你用这些做夜宵你们老板不会清点吗?”他毫不客气地吃完了所有食物。
“这是晚上要清理的食材,明天会有新原料送来。”我巴不得他尽快吃完离开这里。“这原本算是我辛勤工作一天的犒劳。”
他意犹未尽地环视着厨房,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并说:“那我以后可以经常来帮你的忙。”
我在心里暗自琢磨,明晚我要把前厅的灯都关上装作没有人的状态。
“你忙好了吗?跟我一块去玩吗?”他晃了晃手中的钥匙。
我推着他往大门走,做出抱歉的表情,“今天不行,我要回家休息了。”
他在台阶上站着不动,我只好把屋内所有帘子和灯都拉上,再把大门锁住,做出和他朝向相反的地方走。
“我送你吧。”他拍拍他的摩托后座。
我婉拒了他的好意,往前走了一段路,在拐弯处躲在楼角旁,确认他骑摩托离开后,才重新回到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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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在我关灯后一刻钟左右,他又来敲门了。这次我躲在后厨尽量不发出声音,等了一会,门外恢复安静,我才从后厨出来借着窗外的灯光进行日常工作。
后院的猫咪准时来讨饭,我做好猫饭后躲在窗边四处观察院子里是否有人,他很有可能再次跟着猫溜进院子。我把猫碗放在它们身边,转身就要进屋。
“嘿!你躲着我干嘛!”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抬头的一瞬间,他从二楼的平台上跳到我身后。“我没时间跟你玩,而且今天也没有吃的。”我自顾自地进屋,不再想与他多费口舌。
他跟着我进了屋。“没有吃的是因为你要把这些卖给早餐店嘛?”他在我身后擅自打开了壁橱。
我非常恼怒他发现了我的收入来源,并且质问他为何要跟踪我。
“我没有!”他连连摆手,“我可没有跟踪你,我早上晨跑一直都在他家买早饭,突然有一天增添了他家不该出现的食材,并且差不多时候这家店多出来你这个新人。我猜是不是你偷食材在倒卖。”
“所以你一直纠缠我是为了这个?”我的心头挤压了一种被愚弄的气愤。
“不,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小小疑问。”他脸上不见平日的嬉笑,面部每一处细节都充斥着冷静又真诚的光辉。
“可能我们本该就是朋友。”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我的呼吸心跳思考也暂停了一秒,随即如往常继续运转。
“朋友这个词于我来说完全是一个新概念。我该如何定义我的朋友,我和我的朋友该如何相处,他对我是怎样的看法,为什么选择我当朋友……”我的大脑在暂停那一刻后各种想法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我们相互吸引。”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一部分想法。“我不认为我们相互吸引了,我更不明白我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我对他的话感到有些好笑。
“好奇即为被吸引的表面映射。”
我注视他的眼睛,双瞳坚定又真挚,我从未见过如此神情,啊不,我的脑中闪现着爷爷深不见底的黑瞳,他待我永远是那样赤忱。
他下半张脸的表情和他的眼睛所表达的情感大庭相径。他形状分明的嘴唇似乎与温和范例微笑签订了终身契约。他确定我认清了他的目光后,转眼拉开橱柜寻找吃的。
“竟然还有煎鳕鱼。”他毫不在意我的存在,自顾自的地抓起鳕鱼条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凉了,表面有些返潮了。”他露出略微惋惜的神情。我看着他大快朵颐后的空盘子,知道明早的外快又落空了。
他打开水龙头,光洁锃亮的不锈钢表面留下白色的手指印,他洗干净带油的双手后,捧起水把刚刚拧开的水龙头开关拭干净,顺带冲洗了刚吃完的空盘。
他从衣服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一枚特质古币,递到我面前。我不明白他的意图,盯着他手中的古币想看清。他见我无动于衷,伸手把我的胳膊拉出来,将古币放在我手心。古币是旧金色泽,表面篆刻立体繁复的花纹,是藤条相互缠绕,精细的枝叶顺着藤条一路延伸到背面,我翻转金币,藤条的末端是一朵玫瑰花,位置处在一个简化版机器人线条图的心脏位置。我仔细端详着小机器人的心脏,发现正中花心是被花瓣重叠形成的星星形状。
“这是elec的专用通道卡。”他解答了我流于脸上的疑惑。
我竟然没有产生询问他为何给我这枚开关的欲望,便自然接受了他的好意——我默认他是好意。也许他之前真挚地说出那句“朋友”还是潜移默化影响了我的情感,让我对他由排斥逐渐转变为接受。啊不,可能我一开始对他从心底就不是排斥,我至始至终对他毫无厌恶感,正如他所说,我见他第一眼时便产生强烈的好奇。但我没有准备好这么快地和他拉近关系。我原本,想来日方长,先以解决我个人生存问题为主,暇时利用老板让我送餐的机会,旁敲侧击地了解这个人。是他先打破了我的心思,主动出击。不得不承认,他这手感情牌打的成功,让我以后可能都会自然默认他的真挚。
他不再说话,从厨房移步,打开通往后院的房门。院子里的猫咪们今天没有吃完饭就溜走,而是趴在地上互相咬尾巴玩耍。它们应该是知道他在屋内,在等他出来与他一起回家。
他踩着墙边的大石头,一跃到围墙上,转头还是那副温和的微笑。“随时见。”说完他翻身跳下了墙头。猫咪们紧随其后,消失在墙外。我伫立在墙边,脚下像被粘了胶水,不肯挪动脚步回屋。一会儿,他和猫咪们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他的步伐轻快,带着稳健的小跳跃,脚边的猫咪时不时地相互厮混追逐着,但始终不离他方圆十米。他们的背影渐渐模糊,在昏黄橘光下,成为黑黑的一竖几点。
待他和猫咪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后,我抬头望天,月亮露出一小半的面庞,是一弯宽度适中的月刀,在它下方,还有两颗星星与它连成一条直线。我对着双星伴月的景象出神许久,直到一阵阵凉风钻入我的衣物,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天色尽晚,转身进屋,确定门窗关好后,掏出口袋里的古币,将它放入小匣子里,揣进衣服内侧口袋,正好紧贴着我的左胸口,这样我便能随时随地感受到它是否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