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视徐市师徒远去,田荣转身看着田麒,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道:“六儿,你现在无恙了么?”
田麒转了一个圈,还跳了两下,说道:“二伯父,孩儿现在感觉好的很呢!多谢大伯父,二伯父挂念!”说完对着田荣和田儋两人拜了拜。
田儋微微点了下头,道:“我原本以为你将不治,没成想这徐公一来,果然药到病除,六儿,你要多感念徐公之德啊!”
“是,大伯父,孩儿晓得。”田麒道。
田儋问道:“只是不知这徐公为何来的如此之巧?六儿,你可知道?”
“孩儿不知。”
“看来……确实是天佑于你啊!”田儋沉吟道。
又叮嘱田麒说:“我之前虽与徐公见过几面,但那都是多年之前的事了。徐公与人相交,多看缘法,看来大父仙去之后,我田氏与徐公的缘法,就在你身上了,你要好生珍惜!”
“是。”
担心田麒年幼不知轻重,田儋又提醒道:“别人或有不知,但大父曾盛赞这徐公已‘得师真传’,你可知他师父是谁?”
“孩儿不知”,田麒“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便是隐居云梦山的鬼谷先生,列国征伐百载,知名将相多出鬼谷啊!”田儋感慨道。
“那他老人家还活着吗?”田麒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连忙问道,他是真想看看这位以一家之力左右天下的神秘老人啊。
“这却不知道了,而且除了徐公,目前尚未听说还有鬼谷先生在世的弟子。”田儋道。
“这么说我师父是鬼谷先生的关门弟子了?”田麒问道。
“谁能知道呢?但这徐公确实与其他同门不同,不喜入世,倒喜欢做他师父那样的闲云野鹤……”
话音刚落,只听一个脆脆的声音,淡淡的道:“喂!老头!你说完了没有?”
田儋闻言转身,又惊又气!想看看是谁口出狂言!他活了四十几年,还从没见过对他如此不敬之人!
奇哉怪哉!哪里有人?难道是幻听了么?田儋吹胡子瞪眼。
“在这呢!”那声音又道。
田儋气冲脑门!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人群之后,有个小女童,别着道髻,手里攥着个木头匣子,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田儋刚冲到脑门的气,不自觉的又压下去了:“这是……徐公的那个女弟子么,刚才还代收了城外庄园的文契,原来是个不谙世事的,而且年幼,我也不好怪罪。”
想到这,连忙说到:“仙童勿怪,老儿背后妄言,是老儿不对了,还望仙童海涵。”说完,对着虞吉揖了揖。
刚才田麒乍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不妙,正在琢磨怎么应对才妥当,心想:“我滴个小祖宗唉,你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啊!”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好办法,田儋已经自退一步。
“还好,还好,大伯父是个自持身份的人,没跟虞吉一般见识。”田麒心想:“怪不得师父只叮嘱无咎要多出去走走,原来是担心这虞吉口无遮拦,出去招惹祸端啊,看来师父对这个小姑娘却了解的够深。”
田横见场面一时有些尴尬,那虞吉也不接话,便转移话题道:“大兄,二兄,咱们去屋内坐吧,何必立在此处言谈。”
田儋道:“不用了,本来昨日要去拜会刘县丞的,因为六儿的病没有去成,今日我还要去一趟。散田之事由你二兄操持,你也要尽快把奴仆之事解决了,至于宾客嘛……吾等再议,此事不急。”
昨天为了救田麒,田府这边是鸡飞狗跳,人来马往,甚至还惊动了县尉,最后还是田儋出面缓颊才得以平息。
“是,大兄。”田横道。
田儋二人临走之时,田荣转回对田麒轻声说道:“你三兄昨日想来看你,我担心吵扰到徐公施救,就没让他来,你现在没事了,就去找你三兄耍耍吧,他还记挂着你呢。”
田麒道:“是,二伯父,倒让三兄担忧了。”
田麒的三兄是田荣的长子,名田广,年十八,是个热心肠,对田麒不错,以前常带田麒和老五一起出去游玩。
至于另外几名兄长,便是田儋家的田市等几个儿子,田麒印象不深,田市是同辈中的老大,声色犬马,无所不好,跟他们这些“小孩子”也说不上啥话,所以交集并不多。
田横府中出来送行的人不少,宾客、婢仆的围了一圈,待徐市和田儋等人走后,大部分都各自请命下去忙碌了。
诺大的一个府邸,每日要做的活也有不少,周遭只留了陈游、貂豹、田解等几个宾客。
田麒感觉瞬间清净了许多,随着父母往内堂走去。
刚进了后庭,走在前面的邹氏却莞尔笑了起来,立在桃径边不走了。
田横转头问道:“婉娘缘何发笑?”
邹氏说道:“不知为何,这徐仙长走了,我反而松了口气似的,真是奇怪!”
田横看着她,一脸惊奇的道:“婉娘正道出了我心中所感啊!”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此刻心中的轻松,不是因为徐市给人有压力,而是徐市能放心的离去,正说明自己的儿子确实没什么大碍了。
多年悬在心头的隐忧终于得以尽去,自然感觉浑身轻松。
邹氏心情大好,看着那光秃秃的桃枝都感觉十分喜人,她上前牵起虞吉的手,仔细的打量了一番,笑道:“之前没看仔细,仙童明眸黛眉,原来如此好看啊。”
听了邹氏的夸赞,虞吉转过了头,看着别处,手任由邹氏牵着,脸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邹氏笑道:“只是这衣服有点显大,改日我带你去坊里裁几身新衣。”
这裁新衣得去衣布市,却为何要去织坊?
原来狄县田氏的族业便是织纨纺缟、纳布编裘。齐地最出名的纺织品当属齐纨、鲁缟了,薄如蝉翼,名闻列国,是达官显贵之家的必购之物,而这些多出自狄县田氏。
狄县田氏作为王族的分支,在齐国经营多年,家业着实不小。虽然族业主要是族长田儋在管理,但邹氏要做几身衣服,倒是小事一桩了。
虞吉忙到:“不……不用了,夫人。”
邹氏笑道:“有啥不好意思的?你进了咱田家,那就跟我自己的闺女一样,我看着你欢喜呢,你也别叫夫人了,叫阿母就行。”
虞吉“不、不……”了半天,也没“不”出个啥,这邹氏倒似比那武技高手还厉害。
邹氏又问:“还不知道吉儿今年芳龄呢?”
虞吉好像终于听到了个能回答得了的问题,忙道:“今年十一岁了。”
“那吉儿仙乡何处?家里有几口人啊?”
“我没有家,从小就跟着师父生活,师父说在我四岁的时候,捡到了我,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哦,听着真让人心疼,没事,阿母就是你母,这里就是你的家。”邹氏轻轻抚摸着虞吉的手,说道。
虞吉可能是人生中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突然间很想哭。
她除了小时候偷偷的在山上哭过,已经很久没有再哭过了,她暗暗的咬紧嘴唇内的肉,努力的忍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记事起,就不知道什么叫母爱,什么叫父爱,甚至也不知道什么叫羡慕。好像自己原本就该孤零零的,她不知道为何邹氏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有如此强大的威力!
邹氏叹了口气,稍用了点力握住虞吉的手,说:“好孩子,没事的,好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吧。”
虞吉感觉鼻子酸的厉害,实在忍不住了,含糊着道:“我去屋里放下东西。”便挣脱了邹氏的手,快步回去了。
望着虞吉几晃身进了屋内,邹氏又叹息了一声,不知该说点什么。
过了会儿,邹氏回转身来,面有苦色,她抬眼看向无咎。
无咎瞪大了眼睛,连忙说道:“我比师姐小一岁,跟师姐一起上山的,家里也没人了,我可以要新衣。”
说着还把手别在身后,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邹氏哭笑不得。
田横对田麒说道:“二兄不是说让你去广儿那里玩玩么,我看你们也别在家里呆着了,出去转转去吧。”
“是,父。”田麒道,说完看向虞吉的房门。
无咎弱弱对邹氏说道:“田夫人,昨夜师父曾叮嘱我要给你采几味安神补气的药,还让我提醒你要多休息,不要太过劳心,不知道附近可有山吗?”
邹氏施了一礼,道:“有劳仙长挂念,小妇感佩仙长厚恩!又怎敢劳仙童寻药,狄县的高疾医,药材都是有的,不如我让人请高疾医来,再烦劳仙童开药?”
无咎道:“那我一会出去便去高疾医那里看看吧,如果没有,我再去寻,不知山离此处多远?”
田横心想:“看来婉娘以前为六儿忧心过甚,伤了身体,确是我没有好好照料了。”
他愧疚的看了眼邹氏,回答道:“好叫仙童知道,出城南去五十里,有座鹤伴山,树林茂密,有仙鹤常居,我们曾在此山中野猎,也见过有人在此山中采药。再去东南百里,就是岑山了,岑山连绵,山势颇险,一般人也不敢进山。”
无咎道:“我知道了,我便先去高疾医那里,也不是什么难寻之药,想来应该是有的。”
众人说着话,虞吉从房内出来,脸色已复归平静,看不出悲喜。
田麒看着她,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心疼,想到:“这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啊,若在后世,正是无忧无虑的享受校园生活的年纪,而现在却不得不扛起不该有的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