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林远志和叶沁雨乘坐胡院长的专车,抵达了以中西医结合著称的同仁医院住院部。
车子直接驶入内部通道,避开了门诊大厅的嘈杂。
胡院长亲自在前引路,身后跟着几名住院部的骨干医生和护士,其中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正是医院中医科的主任。
这阵仗,不像是普通的会诊,更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巡场”或“考评”。
一行人来到一间宽敞的豪华单人病房外。
胡院长推开门,病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一名穿着病号服的清瘦少年,正咬着牙,双手用力撑着墙壁边的扶手,艰难地试图移动绵软无力的双腿,进行行走练习。
一位女护工在一旁紧张地护着,而旁边沙发上,一位面容憔悴、衣着却不失体面的中年妇女立刻站了起来。
“卢太太、小卢,看看谁来了!”胡院长笑容满面地走上前,“这位就是我之前在电话里跟您提过的,林远志林医生!”
病床边的少年卢伟亭和那位中年妇女——他的母亲,同时愣住了。
随即,卢母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颤抖:
“林……林医生?!真是您吗?胡院长,您……您也太神通广大了!之前只说请外院的专家来看看,我真没想到……没想到能把您请来!快请坐!快请坐!”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连忙让开位置。
胡院长呵呵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哎,也是赶巧了!今天在地坛公园参加活动,正好碰上林医生也在。我跟林医生一提小卢这情况,他非常感兴趣,这不,我就赶紧把林医生给请过来了,一刻没敢耽误!”
少年卢伟亭也忘了练习走路,靠在墙上,苍白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远志:
“林医生!我看过您好多视频!真没想到能见到您本人!我……我太高兴了!”
林远志对母子二人的热情报以平静的点头:“幸会。”
他目光转向胡院长,直接切入正题,“胡院长,麻烦先介绍一下病情吧。”
“好,好。”胡院长对身后一位戴着金丝眼镜、三十岁出头的男医生示意了一下,“洪医生,你把卢伟亭的情况,给林医生详细汇报一下。”
洪医生立刻上前一步,翻开手中的病历夹,语速极快地开始汇报:
“患者卢伟亭,男,15岁,因‘突发双下肢无力伴双上肢乏力半月’入院。入院后,我们进行了全面排查。”
他如数家珍般报出一连串检查项目和结果。
“……已排除肌萎缩侧索硬化(渐冻症)、重症肌无力、吉兰-巴雷综合征、低钾低镁等电解质紊乱、脊髓病变、肌营养不良、甲状腺功能亢进或减退、周围神经病变、慢性肾功能衰竭、心力衰竭等常见可能导致肢体无力的病因……”
他一连说了十几个已被排除的疾病名称,最后总结道:
“目前……仍无法明确诊断。影像学及实验室检查,均未发现显著器质性病变。”
洪医生汇报完毕,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等于宣布,现代医学的检查手段在这里暂时失灵了。
胡院长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我们都尽力了”的无奈表情。
林远志没有看那份厚厚的病历,而是走到床边。
“发病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比如受过凉、剧烈运动、或者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卢伟亭努力回想,然后肯定地摇头:
“没有,林医生。就是很普通的一天,晚上睡觉前还好好的,一觉醒来,就发现手脚没力气,站不起来了。”
卢母在一旁补充道:“是啊林医生,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我们先去了儿童医院,住了十几天,没查出原因,也没见好。后来又转去另一家神经专科医院,又是十几天,还是老样子。这才转到胡院长这里,心想中西医结合看看有没有办法……可这都半个月了……”
胡院长脸上闪过尴尬,虽然卢母说的是前两家医院,但在他们同仁医院,情况也同样没有好转。
林远志点点头,继续问:“大小便、饮食、睡眠怎么样?”
卢伟亭和卢母,连同旁边的洪医生都异口同声地回答:“都正常。”
“好,伸手,我看看脉象。”
林远志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三指搭上卢伟亭的手腕。
指下感觉,脉象浮缓无力,如轻羽拂过水面,重按则显得空虚。
再看舌象,舌淡红,苔薄白,并无可疑之处。
脉浮主表,缓主湿,无力为虚。
这分明是太阳中风表虚证的典型脉象,对应《伤寒论》中的桂枝汤证——
“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阳浮者热自发,阴弱者汗自出,啬啬恶寒,淅淅恶风,翕翕发热,鼻鸣干呕者,桂枝汤主之。”
可是,眼前的少年,既不恶寒发热,也无汗出、鼻鸣、干呕等表证。
症状仅有四肢萎软无力,这又符合“萎证”的特点。
症似萎证,脉却显表证,这种矛盾让林远志陷入了沉思。
他眉头微蹙,手指并未离开少年的手腕,反而更加凝神细察,仿佛要透过皮肤,感知那气血最细微的流动。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胡院长见状,轻轻咳嗽一声:“林医生,这病确实古怪。说不定是那种全世界都没几例的罕见病,或者是什么基因突变导致的。一时没有头绪也很正常,不必过于勉强。”
他话音落下,站在后排的两个年轻护士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看吧,我就说,哪有什么包治百病的神医,这下卡壳了吧。”
“就是,连我们医院这么多专家都查不出来,他光靠号脉能号出什么?还以为多厉害呢,真让人失望……”
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医生立刻回头,严厉地瞪了她们一眼,制止了她们的议论。
就在这时,林远志一直微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他放下卢伟亭的手,缓缓站起身,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医院花园的景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番举动让所有人都莫名其妙,连胡院长都愣住了,不确定林远志是否听到了他刚才那番“劝退”的言语。
此时,林远志心中已有定论。
病人并无明显脏腑病变,各项功能正常,病位在四肢,起病骤急,正合风邪善行数变、伤人皮肉筋脉的特性。
此非内伤萎证,实为“风中经络”之“真中风”!
虽无寒热表证,乃因风邪直中经络,未及脏腑,故脉象显露而症状不典型。
想到此,一首汤头歌诀在他心中浮现:《千金》桂附芎,麻黄参芍杏防风,黄芩防己兼甘草,六经风中此方通。
他转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一个方剂APP,快速找到了“小续命汤”的组成。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转向胡院长:“胡院长,或许可以试试这个方子。”
胡院长凑近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小续命汤?我知道这个方剂。林医生,这……这是用来治疗和预防中风的方子啊!可卢伟亭做过脑部CT和MRI,根本没有血栓也没有出血,不是现代医学意义上的中风!”
林远志不慌不忙,解释道:
“胡院长,在中医理论里,‘中风’有真中风和类中风之分。外风侵袭经络,导致肢体不利的,称为‘真中风’;而内风扰动,如肝阳上亢导致脑窍闭塞的,类似现代医学的脑梗、脑出血,称为‘类中风’。
卢伟亭同学突发四肢无力,但神志清楚,言语流利,饮食二便正常,病位仅在四肢经络,符合‘真中风-中经络’的特征。我认为可以按此辨证论治。”
“你这想法……倒是新奇。”胡院长摸着下巴,目光扫过方子,“但这药方里麻黄、桂枝、附子都是辛温大热之品,现在可是盛夏,用这么热的药,会不会……太燥了?”
“用药关键在于对证,而非拘泥于季节。”林远志从容应答,“病房内空调恒温,体感如春。方中虽有麻、桂、附子温通经络,但亦有黄芩清热,白芍敛阴,更有防风、防己祛风除湿,人参、甘草扶助正气。
君臣佐使,配伍严谨,温散而不助热,祛邪而不伤正。此方名为‘小续命’,正是取其能通彻经络,复苏颓废之功。”
一旁的洪医生忍不住插话,语气尖锐:
“林医生,您的理论听起来有理。但病人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如果服用这个药方后出现任何不良反应,比如血压波动、心率失常,这个责任……由谁来承担?”
他将最现实的问题抛了出来。
林远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病床上的卢伟亭和他的母亲,语气平和:
“药方我开了,道理也讲了。但最终是否用药,决定权在你们自己手里。医生能做的,是提供一种可能的选择。如果因为害怕未知的风险而什么都不做,那么现状,恐怕也很难被改变。”
卢母看着儿子渴望的眼神,又看向林远志镇定而自信的面庞,仅仅犹豫了几秒,便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
“林医生,我们信您!就按您开的方子治!伟亭,你说呢?”
卢伟亭用力点头,大声说:“妈,我要试!我想早点站起来,回学校去!林医生,拜托您了!”
“好!”林远志点头,“先服用一周观察。若有效,继续调整;若无效,再寻他法。”
胡院长见家属态度如此坚决,便顺水推舟:
“既然卢太太作为监护人同意了,那我们医院一定积极配合。洪医生,马上安排药房,按林医生的方子抓药煎药!”
“是,院长。”洪医生应下,快步离开了病房。
林远志见事情已定,便对叶沁雨示意了一下,然后对胡院长说:“胡院长,既然诊断已毕,方药已定,我就不多打扰了。”
胡院长笑容可掬:“哎呀,林医生辛苦了!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远送了。你们两个,送送林医生和叶小姐去停车场。”
他指派了刚才窃窃私语的那两个护士。
离开病房,走在安静的走廊里,叶沁雨才轻声问:“林医生,这个病……你怎么看?真的很怪。”
林远志目光平视前方:“没怎么看。就是按‘真中风’论治。这种毫无诱因、突然发作的肢体萎软,而非逐渐加重,在很多中医古籍里,都归为风邪袭络。此‘风’非仅指自然界之风,更是指致病急骤、变化迅速的病邪。与现在常说的脑血管意外是两回事。”
叶沁雨若有所悟:“原来如此。希望这药有效,这孩子才十五岁,整天困在医院里,太难受了。”
林远志的脚步略微放缓,忍不住感慨:
“人生际遇,有时确实难测。怪病大病,说来就来,很多时候,与身体是否强壮、饮食作息是否规律,没绝对关系。
仿佛每个人命中,都有一道或大或小的劫数。渡过去了,便是新生;渡不过去就此毁灭……人真是一种脆弱无比的生物。”
叶沁雨轻声道:“林医生,你的想法总是很深刻。跟你在一起,感觉自己也忍不住会想很多关于生命和命运的问题。”
林远志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叶沁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叶小姐,你是学法律的。我问你,像我这样,没有燕京的行医资格,却在这里开了方子,这要是严格论起来,算不算‘非法行医’?真要坐牢的话,是几年起步来着?”
叶沁雨先是一愣,随即条件反射般,用她法学高材生的专业口吻快速回答:
“根据《刑法》,非法行医罪量刑分为三档。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严重损害就诊人身体健康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造成就诊人死亡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她说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地嗔怪道:
“林医生!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这次是经过胡院长正式邀请,家属完全知情并同意的,属于院外专家会诊性质,根本构不成非法行医!谁会、谁又能告你啊!”
林远志看着她焦急解释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