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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的混乱,已经从市井街巷烧进了禁军大营。
官钞沦为废纸的第七日,整座都城早已没了往日的汴河繁华。
粮铺紧闭的门板上,“不收官钞”四个大字被朱砂写得触目惊心,沿街饿殍时有所见,饥民的哭号、哄抢的嘶吼日夜不绝,开封府的衙役早已龟缩在府衙之内,不敢踏出半步。
而这股绝望的野火,最先燎到了殿前司的禁军大营——这是大宋皇城最后的屏障,也是最先被朝廷失信反噬的地方。
捧日军左厢三个营的士卒,最先掀翻了营盘。
连续两个月,他们领到的军饷全是一捆捆毫无用处的官钞。起初还有人抱着侥幸,辗转钱庄、粮铺试图兑换,却只换来十八联行冰冷的拒兑告示,和商户们挥舞棍棒的驱赶。营中士卒多是汴梁本地子弟,一家老小全靠月饷过活,不过七日,便有十余户人家断粮,不得不去钱庄借贷。
金街流血的消息传进大营时,士卒们最后一丝忍耐彻底崩断。他们这才知道,自己奉朝廷之命血洗商户、强推官钞,死伤了数百同袍,可那些高高在上的指挥使、校尉们,早就把朝廷拨下的铜钱军饷私吞一空,转手换成了白银、良田,只把废纸般的官钞塞给了卖命的底层兵卒。
“狗官!拿我们的命换钱,给我们发废纸!”
“我家老娘快饿死了!我跟你们拼了!”
怒火烧红了眼的士卒们掀翻了营帐,手持横刀、长枪直冲将官居所。捧日军左厢都指挥使、三个营的校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哗变的士卒乱刀斩杀,尸身被拖到营门前的空地上,示众泄愤。
哗变如同瘟疫一般在大营蔓延。龙卫军右厢两个营、神卫军一个营的士卒紧随其后,斩杀了克扣军饷的将官,与捧日军的哗变士卒合兵一处。近五千披甲持械的禁军,将殿前司都指挥使的主帐围得水泄不通,甲胄相撞的铿锵声、震彻云霄的怒吼声,惊得大营飞鸟尽散。
士卒们将横刀狠狠杵在地上,齐声高呼:“发铜钱!发口粮!不发钱,我们便拆了这营帐,杀进汴梁城去!”
殿前司都指挥使躲在帐内,浑身抖如筛糠,连传出去的安抚都带着颤音。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禁军是皇城最后的屏障,如今他们反了,别说汴梁城的乱局压不住,就连皇宫里的那位官家,也坐不稳龙椅了。
大营哗变的急报送进崇政殿时,赵顼险些掀翻了身前的龙案。
他听着内侍颤抖着念出“五千禁军哗变、斩杀将官、围困主帐”的奏报,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凉透。殿前司禁军是皇权稳固的象征,如今连禁军都反了,他这个官家,还能靠谁?
慌乱之下,他再一次急召司马光入宫,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将挽救危局的全部希望,都压在了这位老臣身上。
司马光临危受命,心中只剩一片化不开的苦涩。上一次以田税为抵押的政令沦为天下笑谈,他彻夜不眠翻遍三司账册,终于拿出了自己以为的最后救命之策:以大宋全国在册的官田为抵押,所有官钞可按票面额全额抵扣明年夏秋两季的所有赋税,无论民税、商税,一概通行。
在司马光看来,田税尚是虚无缥缈的未来之数,可官田是大宋朝廷实打实握在手中的恒产,以此为抵押,总能为朝廷挽回一丝摇摇欲坠的信用。
赵顼早已病急乱投医,看也没看便在诏令上盖了宝印,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全国各路。可他和司马光都没想到,这道他们寄予厚望的诏令,换来的不是天下归心,而是更彻底的反噬。
第一道回奏,便来自京东东路的韩琦。这位三朝老臣当着信使的面,将诏令撕得粉碎,只回了八个字:“东路拒钞,永不奉诏。”随后便下令,京东东路境内,所有州县、商户、百姓,永久拒收大宋官钞,敢有私自使用者,以扰乱市易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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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其后的,是江南六路的联名奏折。江南两浙、江南东、江南西、淮南东、淮南西、福建六路的转运使、知州、世家大族、富商行会联名上奏,言辞直白而决绝:朝廷失信于天下,官钞已是废纸,江南六路从此停缴所有赋税,直至朝廷重立信用。
江南是大宋的财赋根本,每年六成以上的朝廷收入都来自江南。如今江南六路直接停缴赋税,司马光所谓的“官田抵押、抵扣赋税”,瞬间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连明年的赋税都注定收不上来了,所谓的抵扣,不过是一纸自欺欺人的空文。
政事堂的烛火,从入夜燃到了天明。
司马光坐在案前,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拒诏奏折,一夜之间,满头青丝尽数成雪。
他终于彻底认清了现实。他接手的,从来不是什么可以挽救的危局,而是一个被赵顼的印钞梦、集权欲彻底掏空、烂到了根子里的江山。朝廷现在已没了半分信用,天下人不再信官家的任何承诺,无论他拿出什么抵押,都不过是螳臂当车的徒劳。
天明时分,这位老臣拖着佝偻的身躯,亲手写下了辞呈。他要辞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所有官职,辞去所有朝廷差遣,只求归隐洛阳,再也不踏这汴梁的浑水半步。
朝堂之上乱作一团,司马光的辞呈还没递到赵顼手中,王安礼的棋局,早已悄然布到了江南。
作为王安石的亲弟、南党当之无愧的领袖,王安礼从始至终都看得清楚:北方的朝廷,已经没救了。官钞崩盘、禁军哗变、民心尽失、赋税停缴,赵顼的龙椅,坐不了多久了。他要做的,不是陪着这即将倾覆的北方朝廷一起陪葬,而是要保住江南半壁江山,保住南党和江南世家的根基。
早在十八联行拒收官钞的消息传来时,王安礼便已经派心腹,带着他的亲笔密信,星夜赶赴江南,联络江南六路的世家大族、转运使、手握兵权的节度使。
密信之中,他的算计写得明明白白:如今朝廷失信,北方大乱,禁军哗变,江山倾覆只在旦夕之间。唯有拥立赵宋宗室子弟,在金陵另立朝廷,划江而治、南北分治,才能保住江南富庶之地,免遭北方战火波及。
江南世家本就因赵顼强推官钞、打压商会、侵夺江南财赋而心怀不满,如今北方大乱,王安礼的提议正好戳中了他们的心思。双方一拍即合,很快便敲定了拥立的宗室人选,约定好了各方权责,只等时机一到,便在金陵另立新朝。
明面上,王安礼依旧是那个对官家忠心耿耿的臣子。他每日入宫觐见赵顼,温言安抚,称自己已经派人去江南各路协调,定能劝服各路官员收回停缴赋税的成命,稳住江南局面。赵顼本就六神无主,对王安礼的话深信不疑,甚至将协调三司的大权,尽数交到了他的手中。
暗地里,王安礼借着执掌三司的便利,命心腹将三司所有的财政账册、全国户籍底册、官钞印版、盐茶榷货的印信与底册,尽数清点打包,分批装上了南下的漕船,顺着汴河、运河,日夜兼程运往江南金陵。
他心里清楚,这些账册、印版,是执掌天下财权的根本。只要这些东西到了江南,新朝便有了立国的根基,而北方的赵顼,便彻底成了光杆司令,连半分掌控天下的底气都没了。
汴河之上,南下的漕船破开水面,悄无声息地驶向江南。
汴梁城内,饥民的哭号、禁军的怒吼,日夜不绝。
朝堂之上,老臣辞官,奸佞弄权,官家手足无措。
大宋的江山,已经从根子里烂开了。军心动荡,庙堂分崩,天下离心,半壁江山已然暗流涌动。这场由无准备金官钞引发的崩盘,早已不是一场单纯的财政危机,而是一场将整个大宋拖入深渊的灭顶之灾。
没有人知道,这场席卷全国的混乱,最终会将这个曾经繁华的王朝,带向何等万劫不复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