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皮册子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了毛边,有几页还沾着水渍。
沈万豪翻得很慢,指腹在纸面上滑过,偶尔停在某一行字上,眉头微微拧一下,又松开。
这本册子跟了他二十多年。打从他接手四海通的第一天起,就养成了记录的习惯。每到一地,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生意,对方的脾气秉性、家中几口人、好酒还是好色、欠了谁的人情——全在这薄薄的册子里头。
江南那几页最厚。
上面大大小小几十号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改了行,有的发了横财做了官,有的跟他一样落了难。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映得册子上的字忽明忽暗。
沈万豪合上册子,按在桌面上,从怀里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铜牌。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是三道横纹——这是胡永福给赵衡的信物,赵衡转交给他的。这是云州商会的信物。
沈万豪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塞回怀里。
隔壁房间,铁虎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万豪便起了身。
他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绸缎衣衫,看上去就像个家道中落的富家翁,既不扎眼,也不至于让人轻视。
铁虎依旧是一身粗布短打,只是腰间换上了陈三元赠予的那把横刀,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凌厉。
两人简单用了些早饭,便按照赵衡给的地址,穿过几条尚在晨雾中的小巷,来到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写着“云州会馆”的木牌,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这里,便是胡永福的云州商会在扬州的落脚点。
铁虎上前叩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探出头来。
“谁啊?这么大清早的。”
“我们从云州来,找你们掌柜的有要事相商。”沈万豪站在铁虎身后,声音平和。
那伙计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见沈万豪衣着不凡,身后跟着的汉子又气势慑人,不敢怠慢。
“二位稍等。”
伙计转身进去,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揉着眼睛,显然也是刚起。
“在下是此地掌柜,姓钱。不知二位是?”
沈万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铜制令牌,递了过去。
钱掌柜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对着晨光仔细辨认了上面的暗记,脸上的慵懒之色瞬间褪去,变得恭敬起来。
“原来是东家的贵客,失敬失敬!快里面请!”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二人往里走,目光却忍不住在沈万豪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位东家,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瞧着……眼熟得很。”
沈万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一笑:“天下之大,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钱掌柜许是认错了。”
钱掌柜见对方不愿多谈,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心里的疑云更重了,他将两人请进一间雅致的会客室,又亲自吩咐伙计上了壶好茶。
铁虎像一尊铁塔,守在门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伙计奉上茶后,躬身退下,并带上了房门。
钱掌柜这才压低了声音,切入正题:“不知这位东家如何称呼?”
“免贵姓沈。”沈万豪报了个假名。
“沈东家。”钱掌柜拱了拱手,“总号那边已经飞鸽传书过来,交代了粮食和盐的事。您此来,可是为了此事?”
沈万豪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正是。粮食,是否真能买到?搭售废盐,是否也是真的?”
“千真万确。”钱掌柜点头道,“江南几家大盐商,手里都囤着几十万石的粮食,就等着价高者得。至于那废盐,他们巴不得赶紧脱手,所以才跟粮食捆绑着卖。只是……”
沈万豪眼皮一抬:“只是什么?”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钱掌柜搓了搓手指,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只是这粮食想要往外运,就没那么顺当了。
运不出去?
掌柜没有直接回答,先伸手给沈万豪添了半杯茶,才接着往下讲。
沈东家有所不知,最近这一两个月,江面上的情形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您也清楚,这天下乱了之后,各地最金贵的不是银子,是粮食。银子不能吃,粮食能救命。江南是天下粮仓,今年收成又好,各地的买粮的队伍都快把扬州的几条大街踩塌了。
可粮食从仓库搬上船容易,船开出码头也容易,问题出在——河道上。
这两个月,江面上冒出来至少三股水匪。
三股。
沈万豪原本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愁容,乱世出水匪不稀奇,哪条大河上没有几个不开眼的毛贼?可三股水匪就不是小数目了。
都是什么来路?
来路不好说。有的看着像是溃兵散勇,有的像是被的走投无路的渔民,还有的……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两分,还有的,装备精良,动作利索,不像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
沈万豪的眉毛跳了一下。
装备精良。动作利索。
这八个字从一个会馆掌柜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最近被劫的船多不多?
掌柜苦笑着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开又合上,反复了两次。
就我知道的,半个月里头,至少三家商号的运粮船被截了。有的是半夜偷偷动手,船主连个人影都没瞧见。有的是光天化日之下,几十条小船围上来,弓箭先射一轮,然后上船把人绑了,粮食连船一起拖走。
船主呢?
有的被扔到岸上放了,有的……掌柜没说下去,用手在脖子上横了一下。
沈万豪慢慢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把这些信息一条条排好,跟出发前沈知微给他的分析对了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