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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章 围墙里的骨头
    主席台的喇叭在头顶响,铁锈味混着夏末的汗味钻进鼻腔。校长的声音像钝锯子磨着朽木,每个字都带着毛刺:......珍惜青春,不负韶华......我坐在操场第三排的塑料凳上,手指抠着凳腿的裂缝——校服裙太长了,灰扑扑的布料盖住脚踝,廉价的塑料凉鞋跟卡进砖缝,拔出来时带起一小块松动的水泥。

    

    林淼,发什么呆?同桌赵晓雅用胳膊肘撞我,她的指甲涂着亮晶晶的粉色,一会儿集体拍照,王老师说谁走神就罚抄校规二十遍。

    

    我了一声,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飘向校门口。铁栅栏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锈迹,像排没牙的嘴。栅栏外站着个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几乎遮住眼睛,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胡茬青黑,像没长好的草。他的手指在栅栏上慢慢划着,一节一节地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划过铁栏杆时,发出的轻响。

    

    心脏突然擂起鼓,震得耳膜发疼。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觉得那双手、那个微微佝偻的站姿,甚至他低头时帽檐投下的三角形阴影,都熟得像刻在骨头里。就像......就像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剪影,总在雾里对我招手。

    

    ......各班按顺序退场,准备拍照。喇叭里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吓得一哆嗦,凉鞋跟彻底卡进砖缝。再看校门口时,男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卖冰棒的老太太推着自行车经过,塑料箱里的冰袋作响。

    

    人群像被捅的蚁穴,瞬间涌动起来。前面的男生猛地往后一撞,我踉跄着往前扑,膝盖磕在凳腿上,疼得眼冒金星。就在这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那个男人。

    

    他的手心烫得像烙铁,带着股硝烟味和铁锈味,指甲几乎掐进我手腕的皮肉里。跟我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扫过我耳廓,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再不走,他们就把你塞进面包车后座了。

    

    我抬头看他,帽檐下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虹膜是很浅的褐色,瞳孔里映着操场上方的红旗,红得像凝固的血。他们是谁?我问,喉咙发紧,脚却已经跟着他站起来,凉鞋跟地断在砖缝里。

    

    周围的尖叫像潮水一样涌来。抓小偷啊!有人扯着嗓子喊,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脆响。我回头时,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个黑沉沉的东西,枪管很短,枪口还冒着缕青烟。刚才撞我的那个男生倒在地上,白衬衫左胸洇开一朵红花,正慢慢晕开,像滴在宣纸上的墨。

    

    你杀人了?我的声音在抖,却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跟他的踩在同一节拍上,一点都没乱。

    

    他没回答,只是抓得更紧了。铁栅栏被他一脚踹开,尖锐的铁丝划破了我的胳膊,血珠渗出来,像串碎玛瑙。他低头瞥了一眼,突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连帽衫带着他的体温,后颈处还有块没洗干净的暗红污渍。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血。他说,指腹擦过我胳膊的伤口,粗糙得像砂纸。

    

    我们在玉米地里跑了整整一夜。

    

    玉米叶割得脸颊生疼,露水打湿了裤脚,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阿野的枪时不时地响一下,震得玉米叶簌簌往下掉,身后的警笛声就会远一点,像被吓跑的狼。我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血和泥粘在一起,结成硬壳,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肉疼。

    

    你叫什么?我问,嗓子干得像吞了砂纸,说话时嘴角扯起结痂的伤口。

    

    阿野。他停下来喘气,背靠着粗壮的玉米杆,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左边眉骨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太阳穴,像条没愈合的蛇。你呢?

    

    林淼。

    

    淼淼。他念我的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尝什么甜东西,好听。

    

    他从裤兜里掏出块锡纸包的巧克力,塞给我。锡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巧克力早化了一半,软乎乎的。他自己则从怀里摸出颗黄铜子弹,用牙齿地咬开底火,倒出里面的黑色火药,小心翼翼地撒在胳膊的伤口上。的一声,他皱着眉,眼尾的疤跟着抽动,眼里却没什么表情,像在看别人的伤口。

    

    为什么带我走?我嚼着巧克力,甜得发苦,粘在牙上,像没化的血。

    

    他们要抓你。他把用过的子弹壳扔进地里,壳子滚进玉米根下的阴影里,你爸妈把你卖给器官贩子了,今天动员大会,就是要趁拍照人多,把你偷偷塞进白色面包车。

    

    我想起爸妈昨天塞给我的牛奶,温热的,说喝了睡得香。当时没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来,那股奶味里混着点奇怪的腥气。还想起他们看我时躲闪的眼神,像在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我捂着嘴蹲下去,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阿野拍着我的背,手掌很大,带着枪茧,落在背上却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天亮时,我们在公路边抢了辆卡车。司机是个红脸膛的大叔,被阿野一枪托砸在后颈上,哼都没哼就软倒在路边。我爬进驾驶室,发现座位底下有本驾驶证,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憨,露出两颗虎牙。我们会遭报应吗?我摸着驾驶证上的塑料壳,上面还留着他的体温。

    

    活着才会遭报应。阿野发动卡车,方向盘在他手里像玩具,轮胎碾过石子路,发出的颠簸声,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疼都不知道。

    

    他好像很会开车,在盘山公路上把警笛甩得越来越远。车斗里装着苹果,青红相间,我们饿了就爬进去啃苹果,果皮扔出窗外,在路面上滚出很远,像串逃跑的脚印。他说他杀过很多人,有穿着西装的老板,有扛着锄头的农民,其实没区别,刀捅进去都流血,血都是热的,腥的。

    

    我说我不信,好人不该死。他就笑,疤在阳光下泛着红,你以为你是好人?刚才在玉米地,你从我兜里摸走备用弹夹递过来的时候,手都没抖。

    

    我愣住了。确实,刚才他换弹夹时,手指被血滑得没抓稳,我下意识就摸出了他藏在腰后的弹夹,手指甚至记得子弹的重量、金属的凉意,还有底部刻着的细小编号。就像......就像做过千百遍。

    

    卡车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停下。加油机上的玻璃碎了一半,蛛网蒙着92号汽油的牌子。他去撬加油机底座,想找点能用的零件,我在旁边的便利店翻吃的,货架东倒西歪,饼干袋被老鼠咬出洞,饼干渣撒了一地。角落里的日历被风吹得哗哗响,停在7月16日——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阿野,我举着袋蒙尘的奶油蛋糕跑出去,蛋糕上的生日快乐四个字糊成一团,你看!

    

    他回头时,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打在加油机上,火花炸响,溅在他脖子上。他拽着我滚到车底,动作快得像猫,枪在手里转了个圈,的一声,精准地打穿了远处松树顶的头盔。绿色的头盔掉下来,砸在松针上,发出闷响。他骂了一句,额角的汗滴在我脸上,咸涩的,他们找来了,比我想的快。

    

    我们从车底爬出来时,他的胳膊中了一枪,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像串红珠子,砸在尘土里,晕开一小朵一小朵的花。你先走。他把枪塞给我,枪管还热着,往山里跑,顺着溪流走,他们不敢进密林。我引开他们。

    

    一起走。我抓住他的手腕,和在操场时一样烫,甚至更烫,带着血的温度,你说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突然笑了,眼里的光像碎了的星星。他把我按在加油机后面,低头吻了我。他的嘴唇很干,带着血腥味和苹果味,还有点泥土的腥气。淼淼,记住,他的胡茬扎得我下巴疼,别相信警察。他们抓你不是因为你杀人,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

    

    他没告诉我知道了什么。只是推了我一把,自己拿着另一把枪冲了出去,枪声和警笛声混在一起,像场难听的交响乐。我往山里跑,跑着跑着,发现手里的枪不见了,只有半袋被血浸湿的奶油蛋糕,黏糊糊地粘在掌心,甜腻得让人作呕。

    

    两年后,我在一个叫的小镇打工。

    

    面馆开在国道边,老板是对聋哑夫妻,每天用手语比划着交流。老板娘总爱拍我的手背,然后指我的眼睛,再指她自己的心——她大概是想说,我看着乖,眼里藏着狠劲。其实她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梦里拆枪、装弹,手指记得每一个零件的位置,记得弹簧的张力,记得撞针的弧度,就像记得阿野眉骨的疤。

    

    我留了长发,染成了棕色,遮住半张脸。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帆布鞋,说话时故意放慢语速,带着点怯懦的南方口音。没人知道我叫林淼,他们都喊我,老板给我取的名字,说像山里的野草,好活。

    

    那天收摊时,天刚擦黑,路灯亮得昏黄。一个穿警服的男人走进来,帽檐压得很低,肩上的两杠一星在灯光下闪了闪。他要了碗阳春面,多加葱花,少放酱油。他吃面时很慢,筷子夹起的葱花都会轻轻吹一吹,像怕烫着。汤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和阿野一样的下颌线。

    

    我握着茶壶的手突然抖了。搪瓷壶上的为人民服务早已磨得看不清,壶身烫得像阿野当年的手心。他的眼睛很干净,像山涧的水,可看我的时候,瞳孔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和阿野当年看狙击手时一模一样——那是猎人盯住猎物的眼神。

    

    面太咸了。他放下筷子,推给我,碗底的葱花还没动,能帮我换碗吗?

    

    后厨的刀在砧板上地响了一声,是老板在剁明天的肉馅。我盯着他腰间的手铐,银亮亮的,像条蛰伏的蛇。突然说:不用换,我知道你是来抓我的。

    

    他没惊讶,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塑封的边角有点卷。上面是我和阿野在卡车里的侧影,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我在啃苹果,阿野在开车,侧脸的疤很清晰。他的脸被打了个黑色的叉,油墨洇开,像块淤青。陈野,涉嫌故意杀人、抢劫、袭警,他念着,声音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你是林淼,涉嫌包庇、共同犯罪,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染成棕色的头发上,故意杀人。

    

    我想起那两个追进玉米地的警察,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喊着。想起阿野把枪塞给我,喊时,我扣动扳机的瞬间,后坐力震得我虎口发麻,子弹打在其中一个警察的膝盖上,他抱着腿滚在玉米地里,惨叫像被宰的猪。是我杀的。我说,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桌上,围裙上沾着的面汤已经结痂,铐吧。

    

    他盯着我伸出的手腕,很久才掏出铐子。金属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脆,,像两年前阿野咬开子弹壳的声。为什么不跑?他问,指尖擦过我手腕内侧——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是阿野当年攥出来的。

    

    跑不动了。我笑了笑,伤疤在嘴角扯出皱纹,像条小蛇,也没人等我了。

    

    他没说话,只是解开了一边的铐子,走吧。

    

    不用开车吗?

    

    你想走走路吗?他的手指在铐子上转了转,金属摩擦着皮肤,有点痒,我听说,这条路的梧桐叶落下来时,像下雪。

    

    我们走在梧桐树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两条挣扎的蛇。他说他叫张烈,是当年负责陈野案的警察,追了我们两年。我说这个名字真难听,还是好,阿野像山间的风,自由。

    

    我告诉他,阿野其实怕黑,每天晚上都要攥着我的头发才能睡着,像抓住救命稻草;告诉他我们抢的那辆卡车,后来翻进了山沟,苹果滚了一地,在月光下像星星;告诉他阿野中枪后,靠在我怀里说淼淼,去镇东头的围墙,那里有东西,他的血滴在我胸口,烫得像烙铁,晕开一朵花。

    

    张烈的脚步越来越慢,手铐在我手腕上轻轻晃。他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疼?他突然问,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

    

    不知道。我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人行道的砖缝里,我只知道,他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我,让我打死追上来的警犬。那狗很凶,眼睛是红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铐又送了送,没那么紧了。

    

    围墙在镇东头,是道老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叶子红得像血。砖缝里塞着干枯的叶子和塑料瓶,墙根处有几丛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的,像阿野枪膛里的火光。

    

    我停在第三节砖前,那砖比别的松动,边缘磨得很圆,像被人摸了千百遍。就是这儿。

    

    张烈看着我徒手扒砖,指甲缝里渗出血,混着墙灰,像幅诡异的画。他没拦,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副手套递给我,深蓝色的,带着字样。我没接,继续抠,直到那块砖一声掉下来,露出后面的空洞。

    

    黑漆漆的,像阿野当年帽檐下的阴影,深不见底,还带着股潮湿的霉味,像陈年的血。

    

    他说,这里有真相。我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冰凉的东西,塑料外壳,上面有凸起的按键,你看。

    

    是块录音笔,外壳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按键都锈住了,却还能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电流的声,像虫子在爬,然后是阿野的声音,很轻,像在哭,又像在笑:淼淼,他们不是器官贩子,是研究机构的,你爸妈拿了钱,让他们带你去做实验......我杀的那些人,都是他们的保镖......录音笔里有证据,藏在......

    

    后面的话被枪声打断了,的一声,震得录音笔都在抖,然后就是死寂。

    

    张烈的呼吸变得很重,像破风箱。他蹲下来,看着录音笔,突然用警棍撬开旁边的砖——里面不是真相,是骨头。

    

    一节指骨,很小,应该是无名指,上面还套着半个银色的戒指,是我当年送给阿野的生日礼物,用易拉罐拉环做的,被我磨得很亮。他当时笑得像个孩子,说要戴一辈子。

    

    他说的真相,是让你知道,他不是逃犯。张烈的声音有点哑,他从口袋里掏出个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把指骨放进去,我们查过,陈野的父母是研究机构的研究员,发现他们在做非法人体实验后,被灭口了。陈野是为了给父母报仇,才......

    

    我没听他说完。因为在那节指骨旁边,我摸到了另一块东西——颗子弹,黄铜色,底部刻着编号,和当年阿野咬开的那颗一样,里面的火药没撒完,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硝烟味,像阿野身上的味道。

    

    张警官,我把子弹递给他,笑了笑,指甲缝里的血蹭在子弹上,像朵小红花,你知道吗?阿野说,警察里有他们的人。那些穿着警服的,可能比器官贩子更可怕。

    

    张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你是说......他的声音艰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我们内部......有内鬼?

    

    我把那颗子弹放在掌心,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着上面的编号,指尖轻轻摩挲着:阿野没明说,但他总在我耳边念叨,说那研究机构手眼通天,能买通很多人。他还说,当年追我们的警察里,有几个枪法准得不像常规训练出来的,倒像是......雇佣兵。

    

    野菊的香气混着墙灰的味道飘过来,张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他突然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半枚生锈的弹壳。这个,是当年在陈野中弹的地方找到的。弹道分析显示,和研究机构安保人员用的子弹型号完全一致。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一直以为是陈野拒捕被误伤,原来......

    

    原来他们早就布好了局,我接过那半枚弹壳,和掌心的子弹比对,果然能对上,阿野知道逃不掉,才故意把我引到这里,让我把证据交给出可信的人。我抬眼看向张烈,他眼里的震惊和愤怒不似作假,你愿意相信我吗?愿意继续查下去吗?

    

    张烈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拿出手铐,一声解开了我手腕上的束缚。从现在起,你是重要证人,不是嫌疑人。他从包里拿出件备用的警服外套递给我,穿上吧,晚上凉。

    

    外套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我披在身上,竟觉得有种久违的安全感。张烈已经开始用对讲机呼叫支援,声音清晰而有力:请求技术队支援,镇东头老围墙处发现重要证物,需要现场取证......对,是关于两年前的陈野案。

    

    风吹过围墙,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像阿野在低声笑。我低头看着掌心的子弹和那节指骨,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阿野,我在心里轻声说,你看,有人相信我们了,真相很快就会大白。

    

    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像在为迟到的正义开路。张烈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我们去局里做份详细笔录,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帮忙回忆。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警车走去。月光洒在围墙上,那些红色的叶子像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前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但至少,我们终于迈出了走向光明的第一步。而阿野,他的名字,他的冤屈,很快就能被洗刷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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