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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
长安宵禁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规律。
坊间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城东平康坊还亮着暧昧的红光,丝竹声隐约可闻。
正所谓食色性也,无论是修行者还是寻常百姓,总是需要在劳累之余找些乐子,慰藉一下自己的疲惫身体。
侯府静室内,陆沉盘膝而坐,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三阶聚灵阵虽然对他没有什么作用,但胜在静谧,适合他整理思路。
忽然,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不是因为修行有了进展,而是因为一道气息从侯府外的街巷深处缓缓靠近。
那气息收敛得极好,寻常的四品修士根本察觉不到丝毫异样。
可在陆沉的感知中,那道气息就像是深冬的湖面,表面平静如镜,底下暗流汹涌。
道门三品,指玄境。
众多修行流派中,三品之下以武夫数量最多,三品境则以道门正宗数量最多。
武夫突破三品的登云劫极为艰难,其中凶险之处与剑修并列,几乎九死一生。
相对而言,道门正宗的修行贴近天道,渡劫时便有天然的优势。
嗯,望月峰一脉的除外。
侯府外的访客,灵力运转方式沉稳内敛,显然修行年头不短,至少在三品境界浸淫了二十年以上。
陆沉并未起身,仍然坐在蒲团上,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只是偏了偏头,朝门外吩咐道,
“老宋,去请客人进来吧。”
门外,宋斐正端着一盏安神汤候着。
听到这话,他手中的托盘稳得没有晃动半分,目光投向侯府大门的方向,微眯了一下,感受到了那股极为隐晦的气息。
他轻声道,
“侯爷,恐怕来者不善……”
“无妨。”
陆沉的声音懒洋洋的传出来,
“大半夜穿着黑斗篷摸上门,总不能是来送年礼的……
去吧,别让客人在门口吹冷风。”
宋斐放下托盘,身形一闪,朝前院掠去。
……
侯府大门外。
黑斗篷裹住了来人的整个身形,连面容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他站在门前三尺处,既没有叩门,也没有释放气息,就那么安静的等着。
很快,朱漆大门从里面被打开。
宋斐立在门槛内侧,面带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客远来,侯爷有请。”
黑斗篷微一顿。
他似乎没有料到,自己的行踪会被这么快发现,更没想到主人家会直接开门迎客。
沉默了两息,他迈步跨过门槛。
宋斐在前引路,步伐不快不慢,穿过前院、中庭,一路到了静室门口。
门是敞开的。
陆沉已经不再打坐,而是坐到了窗前的矮案旁,手里端着一盏茶。
案上多了一只空杯,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蜀州玉露。
“坐吧。”
他朝对面的蒲团扬了扬下巴,
“茶刚沏的,趁热喝。”
黑斗篷站在门口,似乎在犹豫什么。
陆沉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喝了口茶,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
三息后,来人终于迈步入内。
他在陆沉对面坐下,双手抬起,缓缓摘下了兜帽。
一张清癯的面容显露出来,约莫五十多岁,两鬓微霜,眉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而幽深。
从面相上看,此人应当是常年隐居修行之人,没有沾染太多世俗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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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陆沉注意到了他的双手。
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右手食指的第二节有一处淡的茧痕——那是常年捏持法印留下的痕迹。
“见过武安侯。”
来人开口,嗓音沉稳如水。
陆沉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姓郑,单名一个玄字。”
陆沉的倒茶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郑玄……
庐州郑家的客卿长老?”
来人瞳孔微缩。
陆沉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盏,笑容温和得像个邻家少年,
“名单上排第七位的那个庐州郑家。”
静室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起来。
窗外夜风拂过老槐树梢,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
赤霄承天殿。
刘寿穿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长安城东的方向。
帝王的目光穿过层宫殿、穿过坊墙街巷,落在了永宁坊某座亮着灯火的宅邸上。
他没有动用神识去探查,既没有必要,也会打草惊蛇。
赤霄承天大阵自有感知脉络,任何三品以上的修士进入长安城,大阵都会自动传回反馈。
“来了一个三品。”
刘寿平静开口。
身后,吕离垂手而立,拂尘搭在臂弯里,
“回陛下,来者名为郑玄,庐州郑家的长老,踏足三品初期已有二十三年。”
“他们的动作很快嘛……”
刘寿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朝会刚结束半日,消息就传到庐州了?”
吕离沉声道,
“郑家在京城应当有暗桩。
今日朝会之上,陛下亲封武安侯一事传遍朝野,有心人不难从中嗅出味道。”
刘寿转过身来,坐回御案后的龙椅上,随手翻开一本折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觉得,陆沉会怎么处理?”
吕离沉吟片刻,
“以老奴对这位小侯爷的了解……
他不会打,也不会赶。”
“哦?”
“郑家排在名单第七,不是最大的鱼,也不是最小的虾。
此时主动登门,必然是来探虚实、谈条件的。”
吕离顿了顿,
“陆沉若是直接动手,便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他手里有名单。
但若是直接赶走,又等于放弃了从郑家口中套取更多情报的机会。”
刘寿翻了一页折子,不置可否,
“继续。”
“所以老奴认为,他会先听对方开出什么条件,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刘寿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空,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以布局落子的本事而论,这小子比他爹要强上太多了,朕还真是有些期待……”
他放下折子,端起御案上的茶盏,忽然又补了一句,
“传朕口谕,只要郑玄不犯百姓,今夜不必阻拦。”
吕离垂首领命,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