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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妖司。
月色如霜,洒在修行静室的飞檐上。
杨间穿一袭青色常服,坐在屋顶的瓦楞上,左腿屈起,右腿自然下垂,手里提着一只粗陶酒壶。
他望着城东永宁坊的方向,眸中古井无波。
“三品初期,庐州郑家的长老……”
身后传来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夹着一个慵懒的哈欠。
秦仪不知何时也爬上了屋顶,直接坐在杨间身侧三尺处,花白的须发在夜风中微飘荡。
“你怎么知道是郑家的人?”
杨间偏头看了他一眼。
秦仪抚须笑道,
“老夫在长安城待了几十年,哪家势力在京城安了多少暗桩,暗桩什么时候联络本家,用的什么阵法,尽皆一清二楚……”
杨间面色微动,
“既然知晓是郑家的暗桩,为何不将其拔掉?”
“留着有用。”
秦仪捋了一把胡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蛀虫藏在暗处,你永远不知道它咬了多深。
但如果你知道它的位置,就能顺着洞口一路挖下去。
当然,前提是要等到最合适的机会。”
杨间沉默了片刻,将酒壶递了过去。
秦仪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
“你那小师弟今天被封了侯,第一夜就有人上门。
你猜他会怎么做?”
杨间抬起右手,五指屈伸了一下,缓声道,
“他不会杀人。
至少今晚不会。”
“哦?
说说看……”
“陆沉最大的优势不是武力。”
杨间的目光望向远处的侯府灯火,
“他的优势是先天演算赋予他的全局视野。
一个棋手不会在第一步就吃掉对方的车——除非他确定吃完之后,局面会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秦仪嘿一笑,
“说的跟你很了解他似的。
这半年里,你可在那小崽子手里吃了不少亏啊……”
杨间笑了笑,拎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确实如此。
他提供给我的每一条情报背后,都有至少三层用意。
虽然我也会将计就计,但终归免不了被他安排在棋盘上的某个位置,发挥出他预想的作用……”
秦仪闻言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一直以为是你惯着他,没想到他的棋力真能和你杀个有来有往?”
杨间没有回答,又拎起酒壶灌了一口。
秦仪哈大笑,笑声在深夜的斩妖司上空回荡,
“有意思!
陆渊的儿子能把你算进去,老夫倒想看看,他能在这盘棋里走多远。”
笑过之后,他的目光变得幽远而深邃。
“不过……”
秦仪的声音沉了下去,
“庐州郑家只是开胃菜,名单上排在前三的那几家,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尤其是排第一的那个……”
杨间的手指在酒壶上轻轻叩了一下,
“关宁州沈家。”
“对。”
秦仪侧过头来,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沈家的那个老不死已经蛰伏两百多年,始终卡在二品巅峰,离一品只差半步,我一直觉得他在等待一个契机。
原本以为这次天门重开,那个老不死会跳出来,没想到他居然还是忍住了……
恐怕关宁州的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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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间缓吐出一口浊气,
“所以陛下才选了陆沉。”
秦仪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
“我始终觉得这把刀的人选,你比那小子更加合适……”
杨间摇了摇头,神情很是淡然,
“陛下对我还有别的安排,不能过早的下场。
综合各方考量,让小师弟动手,确实是最合适的……”
秦仪的目光微微闪烁,轻声道,
“但愿这小子别把自己给玩进去……”
杨间没有接话。
因为他很清楚,陆沉从来都不是会被别人“玩进去”的人。
恰恰相反,所有试图把他当棋子用的人,最后都会发现——
棋盘本身就是他的。
……
同一时间,悬镜司后衙。
陶宇轩站在荷塘前,右手捧着一把鱼食,左手捏起一小撮,洒进了荷叶的缝隙里。
不远处的凉亭里,一道玲珑有致的身影躺在石桌上,明亮的目光望着武安侯府的方向,笑吟吟的问道,
“老陶,你猜那小子今晚会不会把郑玄给宰了?”
赫然正是悬镜司暗影阁阁主,二品巫道巨擘,杜芸。
陶宇轩望着荷叶下的抢食鱼群,淡淡道,
“那小子可不像你这么鲁莽,肯定不会动手……”
杜芸有些不满的道,
“什么鲁莽?!
老娘那是杀伐果断!”
陶宇轩根本不接她的话茬,继续道,
“陆沉向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很少去做没有好处的事情。
在今夜杀掉郑玄,没办法给他带来任何收益,反而暴露出他的态度,完全是赔本的买卖……”
杜芸从桌上跃身而起,一脸不爽的说道,
“那岂不是没有好戏看了?”
陶宇轩微微抬头,轻声道,
“不,好戏现在才要开始……”
……
武安侯府,静室。
郑玄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神情平静如常。
但陆沉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指多用了半分力。
“武安侯果然消息灵通。”
郑玄放下茶盏,嗓音不见丝毫慌乱,
“名单的事情,老朽也是刚刚才知晓。”
“方才?”
陆沉歪了歪头,
“阁下从庐州赶来长安,最快也得半天时间,加上准备行程和打探消息……
名单的事情,你至少在今日午时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郑玄的眼角微跳动。
“别紧张。”
陆沉摆了摆手,
“我不是在审犯人,也不想跟阁下打太极。
你来找我,无非两个目的——要么想知道名单上写了什么,要么想知道我打算怎么用。”
郑玄沉默了三息,缓点头,
“武安侯快人快语,在下便也不兜圈子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碧绿色的储物戒,轻轻放在案上,推到了陆沉面前。
“这是郑家的诚意。”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储物袋,没有伸手去拿,反而抬起头来,笑容温和得有些渗人。
“郑三长老,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郑玄的眉头拧了起来。
陆沉端起茶盏,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
“我不是来跟你们做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