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杀机,如无形的冰水,从头顶浇灌而下。
然而,林晚的心湖没有半分涟漪。
她平静地接下了这道催命符,从容告退。
回到秦王府,夜色已深。
赵奕早已等在格物院的门口,他身形笔直地立在月光下,如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名剑。
看到林晚的身影,他迎了上去,伸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握入掌心。
“他还是出手了。”赵奕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冷意。
“他急了。”林晚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一个帝王,当他开始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时,就意味着他的自信已经开始崩塌。”
帝王的猜忌与贪婪,是这世上最烈性的催化剂。
景明帝既想得到她的“奇术”,又恐惧这种无法掌控的力量。
所以,他设下这个死局。
丹成,他可得长生之望。
丹败,他可除心腹大患。
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阳谋。
“淑妃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赵奕拉着她走进温暖的室内,将一件披风搭在她的肩上。
“明日一早,宫里就会传出消息,淑妃娘娘惊惧交加,旧疾复发,于冷宫之中……薨了。”
“尸身”会由内侍省的人悄悄处理,一块无字牌位,便是她在这宫里最后的痕迹。
从此,世上再无淑妃,只有一个被赵奕的“天机阁”藏在京郊别院,等待复仇的安氏。
魏忠和礼亲王赵衍的线索,就此中断。
一个“死人”,没有任何价值。
“做得好。”林晚点头,专业的团队协作,让她省去了很多麻烦。
她看向格物院最里间那座被她命名为“明院”的独立院落。
“现在,该为陛下,炼一炉‘仙丹’了。”
……
第二天,秦王府的格物院,成了全京城最神秘的地方。
数不清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死死地盯着这里。
皇城司的密探,魏忠的眼线,甚至还有其他各方势力的人,都想知道,这位传说中的秦王妃,究竟要如何凭空造出“养生丹药”。
然而,他们看到的一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明院”之内,林晚换下繁复的裙衫,穿上了一件用细棉布裁剪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纯白“道袍”。
这件所谓的“道袍”样式简洁,束腰收口,行动极为利落,正是她的实验服。
她甚至让青锋和几个绝对忠心的侍女,也换上了同样的白色衣服,用烈酒反复净手,并用布巾蒙住了口鼻。
前朝御医张清远,被特许进入“明院”观摩。
老者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自己的医道三观正在被反复碾碎重塑。
这里没有炼丹炉,没有符咒,没有桃木剑。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晶莹剔透、奇形怪状的琉璃器皿。
长的,圆的,带弯曲长颈的。
林晚正指挥着侍女,将新鲜的橘子、野莓、菠菜、猪肝等物,分别捣碎,放入不同的琉璃瓶中,再加入清水或是烈酒。
然后,她将这些瓶子架在小小的炭火上,用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控制着火候进行“熬煮”。
但那并非熬煮。
液体在瓶中沸腾,蒸汽顺着一根细长的琉璃管,进入另一个被冷水包裹的瓶子,重新凝结成清亮的液体。
这是蒸馏。
一些药材经过浸泡,再通过层层细密的纱布与砂石过滤,得到颜色各异的汁液。
这是萃取与过滤。
整个过程,安静、严谨,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它不像炼丹,更像是一场庄严而神圣的祭祀。
“王妃……这……这是何种炼丹之法?”张清远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问道。
“你可知人为何会生病衰老?”林晚一边观察着一个正在进行萃取操作的玻璃滴管,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阴阳失调,五行不谐。”张清远回答着最经典的医理。
“说对了一半。”
林晚转过身,拿起一颗红色的野莓。
“在我看来,天地万物,包括人体,都是由无数种最微小的‘元’构成的。比如这果子里的酸甜之味,是‘酸元’;菜叶的绿色,是‘绿元’;我们骨骼的坚固,需要‘骨元’。”
“人生病衰老,正是因为体内的某些‘元’,过多或过少了。”
“阴阳五行,太过笼统。而我,可以将它们一一分离出来,缺什么,便补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对症下药,固本培元。”
轰!
张清远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将虚无缥缈的“气”与“五行”,解释为可以分离、可以量化的“元”!
这……这已经超出了医术的范畴,近乎于“道”!
他看着林晚将那些经过复杂处理后得到的、不同颜色的浓缩液体,小心翼翼地滴在一块石板上,让其自然风干,凝结成彩色的结晶粉末。
然后,再将这些不同颜色的粉末,按照某种玄奥的比例混合,用特制的模具压制成一颗颗指甲盖大小、五彩斑斓的药丸。
张清远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君臣佐使”!
每一种“元”,就是一味药!王妃她……她是在用创造万物的方式,来创造丹药!
这一刻,张清远对林晚的敬畏,攀升到了顶点。他躬身长揖,那姿态,是在拜见一位真正的医道宗师。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当林晚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盒子,再次出现在养心殿时。
景明帝召集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以及魏忠、冷无赦等心腹,俨然一副三司会审的架势。
盒子打开。
满室皆惊。
只见红色的丝绒上,静静地躺着数十颗丹药。
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如同最上等的宝石,在殿内的光线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还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果木之香。
这卖相,已经胜过了传说中任何一种仙丹!
“妖言惑众!”太医院院判刘思源第一个站了出来,义正辞严地呵斥,“丹药自古以铅汞为基,经九转还丹之法方能成就。你这花里胡哨之物,不过是用些果蔬汁液凝固而成,岂敢妄称‘养生丹药’,欺瞒君上!”
“刘院判此言差矣。”
林晚看都没看他,目光直视龙椅上的景明帝。
“古法炼丹,以毒攻毒,药性酷烈,乃是虎狼之药。臣媳此丹,取自天然,固本培元,讲究的是‘平衡’二字。”
她信手拈来,将张清远那套“君臣佐使”的理论,结合自己的“元素平衡”学说,娓娓道来。
“人体如朝堂,缺一不可。此丹红色者为君,主心脉气血;绿色者为臣,主肝胆疏泄;黄色者为佐,主脾胃运化……诸色相合,互为引导,方能让龙体达至完美平衡之境,百病不侵,延年益寿。”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老太医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他们听不懂什么“元素”,但林晚引经据典,将他们的理论拆解重构,竟让他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逻辑漏洞!
唯有张道成,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丹药,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景明帝死死地盯着林晚那张自信满满的脸。
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君臣佐使,好一个平衡之境。”
他缓缓起身,走下御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秦王妃一片孝心,朕,心领了。”
他没有去拿那颗丹药。
反而对李福海使了个眼色。
李福海会意,立刻拍了拍手。
殿外,一个小太监牵着一条老态龙钟的御犬走了进来。那是一条陪伴了景明帝十几年的功勋猎犬,如今已经毛发脱落,步履蹒跚。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条老狗身上。
景明帝的笑容变得冰冷而残酷,他拿起一颗红色的丹药,递到林晚面前,声音幽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过,是药三分毒。”
“这神药药性如何,还是先让它,替朕尝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