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阵道宗半个宗门的战力倾巢而出,杀进了一座连牌匾都快烂透的小宗门。
无人在意。
正魔交锋的年头,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连被吃的资格都没有,直接碾成泥。
但谁也没想到。
那座破得连三流都算不上的剑神宗里头,竟然藏着数千年前天下第一宗门——天道宗的核心传承。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整个修道界炸了锅。
茶馆里吵翻了天,各大宗门的密信满天飞,连那些平日里缩在深山老林里装死的隐世老怪物都睁开了眼。
一夜之间,本身就是一流正道宗门的阵道宗,在整个修道界如日中天。
仅仅几年。
几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一个宗门从云端跌入深渊,也足够让另一个宗门从泥里爬上神坛。
修道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阵道宗准备讨伐魔道,重振正道之风。
消息传到魔道那边,笑的人比骂的人多。
“正道....哈哈.....这群愣头青还没死完啊。”
“打了这么多年,哪次不是我们赢?”
“要不打几回假赛吧....要不然我都怕真给他们打没了。”
“以战养战懂不懂,他们拿头跟我们打?”
六大魔宗之一的天煞宗宗主甚至放话——正道若敢来,她亲自下山迎客。
所有人都在讨论胜负。
有人唱衰,说魔道底蕴雄厚,以战养战凶残无比,阵道宗虽然得了天道宗传承,但消化传承需要时间,真打起来胜算不大。
有人满怀信心,说魔道那边内讧严重,六大宗门互相看不顺眼,只要阵道宗能拖住天煞宗,其余魔宗绝对会暗中使绊子。
还有人两不相帮,蹲在茶馆里嗑瓜子看热闹,赌盘都开出来了——天煞宗赢,赔率一赔二点五。
讨论声愈发激烈。
直到——开战那天........
据知情者所言。
那天天煞宗倾巢而出。
黑压压的灵力道船横渡虚空,遮天蔽日,船身上刻着的煞气符文在云层里拖出一条条猩红的尾迹。
万魂幡展开,阴风裹挟着数以万计的亡魂嘶吼,天地变色。
天煞宗宗主亲自坐镇旗舰,身后是率领的魔修,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胚。
宗主负手而立,漆黑的斗篷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脚下踩着的是由万千怨魂铸成的骨台。
那架势,说是要灭一个宗门,倒不如说是要把那正道一锅端。
然后.....她们遇上了阵道宗宗主。
一人、一剑。
铺天盖地的杀阵、直入云霄的灵力。
将道船、万魂幡、魔道精锐,连同那位不可一世的天煞宗宗主,一并淹没在鲜血里。
没有撑过十招。
巅峰大神通境的天煞宗宗主,在那柄古剑面前,甚至没有撑过十招。
一天。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茶馆里的瓜子掉了一地,没人捡。
之后阵道宗宗主又对着其他魔道宗门发起宗门之战。
天煞宗、幽冥宗、风泣门......
所有的画面都是一样的。
杀阵、洪流、一人、一剑....
那个女孩手持着一柄上古道兵,法阵跟不要命一样地放,灵力透支了就吞丹,丹吞完了就烧血,血烧干了就燃命。
六大魔宗被灭了三个。
整个修道界疯了。
所有人都确信了一件事——阵道宗宗主突破了破虚境。
其余三个宗门以转轮宗为首抱团对抗,龟缩不出。
阵道宗宗主攻不进去。
于是她转头,开始清剿其他散落的魔门。
大的小的,有名的没名的,一个不留。
愣是有一种不把魔门杀绝不罢休的架势。
————
“咳!咳!!咳咳咳!!!”
一口口鲜血被她咳出来,溅在剑刃上,顺着剑身的纹路往下淌,和那些还没干透的别人的血混在一起。
“宗主!你的身体已经——”
“滚!!!”
女孩一把甩开想要阻止自己的长老,赤红的双目满是血丝,却依然将那柄“诛仙剑”高高举起。
望着身下想要逃窜的魔道弟子,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一道鲜红的法阵瞬间从哪“诛仙剑”剑尖绽放!
“剑阵——诛邪断魂!!!”
惨叫声、求饶声、谩骂、诅咒.....
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从天而降的一波又一波的恐怖剑气洪流轰杀!
“哈.....哈.....呕——”
女孩喘息着,捂着嘴又是一口口血被她呕出来,这次的血却没有一丝血色,只剩下暗淡的漆黑。
“宗主大人!你这下去身体会扛不住的!”
“不要用那把魔剑了!”
........
噌——!
身后,那刚刚满脸担忧的弟子头颅落下。
“带人下去....一个也不要留。”
头也没回,她便直起身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剩下的人呆愣在原地,看着地上还在滚动的头颅,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转身,下山,收割残兵。
好似已经司空见惯。
————
“自从那天之后,宗主是真疯了。”
“可不是,整天一句话不说,除了杀就是闭关,除了闭关就是杀。”
“我有时候都怀疑……宗主是不是已经入魔了。”
两个阵道宗弟子路过脚下一处还冒着烟的废墟,往里头扫了一眼。
其中一个蹲下去,想掰开压在上面的碎石看看底下还有没有活口。
另一个拉住了她。
“行了行了,那种攻击下怎么可能还有人活着,意思意思得了。那些长老不也在后头摸鱼呢,咱们去藏宝阁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渣。”
“有道理,走。”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
废墟就这样被遗弃在夜色里,没人再多看一眼。
直到深夜。
月光照下来,惨白惨白的,把那些碎石和血迹照得分明。
一只手从废墟底下破开。
指甲全断了,露出
少女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满头满脸的灰和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她跪在地上,茫然地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尸体。
“阿爸……”
“阿妈……”
没人回应她。
“阿爸!!阿妈!!”
她发了疯地在废墟上爬,指甲断了就用手掌挖,手掌磨烂了就用手肘撑,把一块一块的碎石翻开,翻过去,又翻过来。
全是碎肉。
全是她不认识的碎肉。
找不到。
她找不到。
膝盖跪在碎石上,皮肉早就磨穿了,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少女停下动作,坐在那片废墟的正中央,双手垂在身侧,仰着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风很大,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慢慢抬起手,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碎石,握在掌心。
石头的棱角扎进肉里,很疼,但这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把碎石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手在抖。
抖得厉害。
她闭上眼睛。
“想要复仇吗?
一道声音从脑内传来。
少女猛地睁开眼。
碎石脱手,咔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回过头。
月光底下,一道纯白的身影站在废墟的边缘。
风吹起她的道袍,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上面系着的紫色银铃。
“很绝望吗?”
那人转过身来。
一双紫色的眼眸在月色中亮得出奇,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不深不浅,看不出悲喜。
“不过……虽然你爸爸因为和那个宗主正面打了一场,死了。”
“但你的妈妈还活着。”
少女的瞳孔骤然放大。
姜渡抬起手,指尖朝着东南方向点了一下。
“和你身上一样的庇护法器,但你妈妈把一半的力量分给了你。”
她顿了顿。
“不过现在……大概也快断气了。”
少女没有说话。
她从地上弹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个方向跑。
跑着跑着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双手在碎石堆里疯狂地刨,指骨被割出来都没停。
直到她看见了一张脸。
苍白的,嘴角还挂着血丝的,眼睛闭着的......她妈妈的脸。
少女将那具身体从碎石
胸口贴着胸口,她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还活着。
她转过头,扑通一声跪在那道纯白的身影面前,额头砸在碎石上,鲜血立刻就淌下来。
“前辈!求你救救我妈妈!”
“我什么都愿意做!你要我的命都可以!求你!求你了!!”
姜渡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身,掌心贴上了那个女人的胸口。
月光色的灵力从指缝间渗出来,温柔地覆盖了那些破碎的经脉和濒临衰竭的脏器。
少女跪在旁边,眼泪砸在地上,一颗接一颗。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的呼吸平稳了。
姜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女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前辈!我愿意和您签奴隶契约!这条命是您的!我——”
“不用不用。”
姜渡往后退了一步,把腿从她怀里抽出来,看着少女眼中残留的恨意微微一笑。
“免费的哦~”
“带着你妈妈往北走,那边是魔道的营地,运气好的话会有人收留你们。”
少女愣在原地,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渡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
“快走吧,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少女抱起母亲,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夜色的尽头。
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之后。
虚空裂开一条缝。
姜循笙从里面走出来,落在姜渡身旁,双手抱胸,虹色的眼眸里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确认过后的安心。
“又救人?”
“对不起……笙姐姐。”
姜渡垂下头,摆出了和对方最熟悉的模样一样的表情。
“可是她真的好可怜……”
“她妈妈也快死了,我就是……就是没忍住嘛。”
.........
“罢了。”
她撇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经习惯了的无奈。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到时候反噬你自己扛。”
“嗯!”
姜渡使劲点头,看她的目光里全是感激和依赖。
姜循笙松了口气,从那天之后已经过了很久......对方和以前一样。
好似那突兀的疯狂只是一场梦。
“哼....我本以为你有些长进,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
“笙姐姐说得对!我就是管不住自己!以后一定改!”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哦!”
“……”
姜循笙没再接话,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夜色中。
空气里残留着她走时带起的微风,拂过姜渡的发梢,姜渡站在原地,脸上那副乖巧的笑容没有收。
一秒。
两秒。
三秒。
确认那股气息彻底远去之后。
她慢慢垂下眼。
十根手指在袖袍底下微微张开,顺着那少女的离开方向,数千条颜色各异的因果丝线从指缝间无声蔓延。
白的、红的、黑的、紫的。
密密麻麻,细如蛛丝,顺着夜风的方向铺散出去,一路延伸到她视线都触及不到的远方。
权柄这东西,笙姐姐确实占了大头.......
天道的意志、法则的裁决、世间的秩序、邪魔的播种.......那些东西她拿不走,也不打算拿。
但是....因果纠缠这一块,对方的视线还是太狭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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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殿堂中
一道满是血腥味的身影冲了进来。
原先死死握在手中不放的“诛仙剑”此刻被随意丢弃在一旁。
女孩满脸的痛苦,近乎是跪在地上,对着前方的一道身影爬了过去。
快……快……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她抬起头,满脸的泪痕混着血渍,精致的面容此刻狼狈到不成样子。
救我……救我啊!
殿堂深处,月光从屋顶残破的缝隙中漏下来,细细的一束,落在那道身影上。
丝线。密密麻麻的、泛着幽幽微光的因果丝线,从殿堂穹顶垂下,编织成两条纤细的绳索、一块薄如蝉翼的坐板。
她就坐在上面。
赤足,白皙的小腿从裙摆下露出来,轻轻地、慢悠悠地荡着。
前——后——前——后——
丝线编成的秋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某种古老的虫鸣。
少女单手握着秋千的绳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悬着一根紫色的丝线,漫不经心地绕来绕去。
衣襟半敞,锁骨周围的肌肤在昏暗中莹润如玉。
转轮宗还没灭……我不能死……
说好的——说好的……不要抛弃我,救我!快救我啊!!
她终于爬到了秋千前方,仰起脸。
秋千停了。
少女歪了歪头,淡漠的眼神中,露出抹笑意。
没有怜悯,也没有冷漠,近乎慵懒的、确认猎物已无处可逃之后的松弛。
她从秋千上俯下身来,素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宗主面前,发丝的末端拂过女孩满是血污的脸颊。
然后,她伸出了手。
纤细的、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掌心朝上,摊在女孩面前。
嗯,继续加油哦。
为了你姐姐的遗志……还有宗门的安危。
女孩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死死的抓着那只手。
“天地之气.....破虚镜!这次一定能到达破虚镜!”
女孩拉着少女的手,在那张网上,像是被捕获的猎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丝线轻轻缠绕着她的四肢,透过耳廓穿过她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