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会让人感到寂寞、痛楚、酸涩,是一头温柔的野兽。
它从不侵扰那些在泥泞中挣扎、为明日温饱而奔波的灵魂,因为挣扎本身便足以填满生命的全部缝隙。
它只在万籁俱寂时,当尘埃落定,当幸存者坐在废墟上仰望星空时,悄然降临,化作最汹涌的洪水猛兽,将人溺毙。
白若冰太了解天道使了。
作为曾屹立于世间顶点、俯瞰万古沉浮的存在,她周围的一切都是无法言语的草木,那名为‘使命’的星空却又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的内心。
白若冰了解她的强大,了解她的恐怖,也了解她的孤独。
更了解……她为何会为了姜渡的到来,而流露出那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喜悦。
修炼太上忘情道的她,本就是无情之道的掌控者。
化身万业邪魔的她,更是世间所有冗余情感的最终归宿。
无情与多情,在她身上达成了矛盾而完美的统一,她已是情之一道的顶点。
此刻,白若冰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那片混沌的魂海中,多出了一份熟悉的、名为“孤独”的污秽。
它来自于天道使的陨落。
憋屈,同时却又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甚至于可以说.......
是她杀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天道使。
现在的自己,可以感受到世间万物所有人心中的情感与污秽.......求道者的坚定,堕落者的不甘,爱侣间的痴缠,背叛者的悔恨……他们的执念,他们的爱憎,都成了她的力量与可以汲取的养料。
但是……果然还是不够啊。
视线汇聚,她轻抚着怀中少女那张沾满泪痕的绝美脸蛋,感受着对方那……无比清晰却又无可抵达的内心。
“唉……”
一声轻叹,自白若冰唇边溢出,带着五千年风雪都未曾磨灭的复杂情愫。
“你是我无情道的成道基石,因为至情,所以至愚……我对你的情感过于执念,也因此曾视世间万物为无物。“
可代价却是....她无法探查对方的情感,也猜不透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那双一紫一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纯粹的、能勘破万法的青色,深深地凝视着姜渡。
“但,你刚刚感受到了吧,我对你的情感……”
姜渡回过神来,却是避过眼神不敢再看白若冰,感受着无法挣脱的怀抱,只能点点头。
说实在的.....她现在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但那份灼热的情感,却让她肯定,对方并不会害她。
白若冰握着姜渡的手,声音轻柔。
“天道使燃尽命格,本就应连同她的灵魂一同化为虚无,但是……你身上有她的执念。”
“对我而言,有执念就够了。”
“太上忘情决,修的是斩断因果,无情无我。而我,修的是无情之道,以身为炉,熔炼万业。”
“世间万物的罪业、执念、怨憎,皆是我的食粮,亦是我的力量。姜循笙燃烧的本源,其本质也是一种极致的‘执念’,一种对你的、扭曲的执念。”
姜渡听着,点了点头。
“只要是执念,便在我的掌控之内。我能将她消散的本源从天地法则的缝隙中重新‘钓’出来,以我万千罪业为薪柴,为她重塑一具因果之躯。”
听到这里,姜渡那双失焦的紫色瞳孔,终于重新凝聚起微光。
可是.....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我的因果织网……”
“因果织网一旦形成,世间污秽增长则会停滞,因为一切都将陷入你的虚幻之中。”
白若冰的声音平静无波,她并不在乎这些,她现在与其说是劝阻不如说是告知事实。
“污秽增长停滞,我也将永远没有机会吞噬天道,天道会永恒……但现在的我,也无法忍受你那所谓的美好了。”
她看着姜渡眼中重新燃起的警惕,不由得挑了挑眉。
“你在怕我?”
姜渡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怯。
“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以德报怨什么的.....”
以德报怨?
白若冰听到这个词不由的想要发笑。
当她的内心足够强大,天道使的所有行径,此刻在她的眼中都显得无比可悲。
既然自己选择主动退场.....那就由不得她随意布局了。
现在的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输。
要知道。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取代天道.....那只是达成目的一个步骤。
现在,有更完美的捷径,她又何必再等上那几万年?
“你能这么想我,我很开心,差不多吧.....但小渡,你放心……哪怕是我死了,我也不会伤害你。”
“你要知道,虽然你没有那么想……但是你确确实实取代了天道使存在的意义,也否定了所有人前进的意义。”
“因此,她选择死。”
“小渡,这是一次无可避免的二选一。若你执意选择因果织网,那她的死……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她,都是最好的归宿。”
“……”
“白姐姐……”
姜渡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你想要什么……我的权柄吗?”
“可是我现在不知道如何让渡给——”
姜渡的声音戛然而止,神色也变得更加慌张。
“白若冰扭曲值+”
她答应了......是啊,她果然选择了第二个路径。
啊~是的,这才是最完美的路径......
白若冰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愈发温柔,也愈发……诡异。
天道使的复活,从不是因为她的仁慈,更不是出于对姜渡那份脆弱悲伤的怜爱,而是为了让她们能够共同达成终极,所必须走的一环。
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她所走的路,是积蓄污秽,是行那万业魔魂的侵蚀之道。她最初修习的无情道,反而沦为了压制自身混乱的辅助。
那条路走到尽头,即便成功……自己恐怕也会成为一个混乱无比、被万千罪业撕扯的新天道。
嘛....虽然她是无所谓啦,但是到时候小渡估计会很伤心吧,看到自己那痛苦的模样。
但这样一来.....就完全不同了......
..........
看着白若冰脸上那抹近乎扭曲的温柔笑意,姜渡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声音又细又软。
“我……我需要帮你吗?白姐姐.....”
“嗯……”
白若冰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毕竟是从天道那里捞人,看小渡你怎么想的吧。我自己来也可以,但最后……可能是用我的命换她的命了。”
她微微偏头,那双青色的眼眸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与脆弱。
“你也不想我出什么事,对吧?”
“……”
她还能怎么选?她还能说什么?
给你了呗.....
“我,我就剩下权柄和手中的因果丝线了。”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足够了!”
白若冰的声音带着无法遮掩的愉悦。
言罢,她双手紧紧握住姜渡的那双手。
轰——!
一股无法言喻的、炙热到足以熔化灵魂的情感洪流,顺着交握的双手,悍然涌入姜渡的四肢百骸!
姜渡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紫色的瞳孔瞬间放大。
那不是灵力,不是污秽,而是白若冰那名为“情”的权柄。
它像一颗种子,顺着姜渡作为媒介的因果丝线,向着整个世界铺展开来。
每一根连接着生灵的丝线,都在这一刻被悄无声息地种下了这颗的道种。
“别担心,不会对他们有任何的影响的,甚至于......此刻她们所有的污秽都被我清空了一次,为我一会儿的行动积蓄些力量。”
好似是察觉到姜渡的担忧,白若冰面色真诚的说道。
她没说谎,这些生灵心中本就有‘情’,她这分化的权柄也有不了什么影响。
但实际上.....
表面上,自己这是在借助万民的因果,汲取他们身上微不足道的罪业与执念,汇聚成足以从天地法则中“钓”回姜循笙的力量。
但实际上,这些被种下的“情”,会如同食物链中最底层的剧毒,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生灵的互相吞噬与修行,不断地富集,不断地向上奔涌。
白若冰感受着自己的权柄通过姜渡的织网,与这片天地间无数生灵建立起最隐秘的链接,心中涌起无与伦比的畅快。
她需要一个同样深爱着姜渡,并且拥有足够力量的追逐者。
姜循笙,只是第一个。
那远在未来的姜祈、苏恋恋、苏染……那些被小渡的因果牵动的人,她们的执念,她们的追寻,都将成为自己道途的基石。
因果汇聚与自己的道种相连……当这些至强者都向姜渡奔赴时.....
所有的“情”,所有的“道”,都会指向那唯一的顶点——姜渡。
用“情”,助姜渡成“道”。
而她白若冰,将是那从始至终唯一的、伴随在“道”身边的求道者。
届时,太上忘情决将臻至第十层——自己将与小渡彻底交融,超越天道,成为永恒。
看着怀中少女因这股情感冲击而微微颤抖的模样,白若冰摇了摇头,仿佛在怜惜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指尖轻轻点在姜渡的眉心,一缕精纯的万业之力顺着因果丝线,开始探查并修复那因姜循笙陨落而留下的执念烙印。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了,小渡....”
她的声音轻柔,仿佛怕再次惊扰了怀中的人儿。
“只需要像以前那样,继续走下去就好了。”
“至于你的权柄……”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最亲密的耳语,气息拂过姜渡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我会用九十九年的时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你身上取走。”
“这样,你就不会痛了。”
“九十九年后,你将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凡人,而我会为你做好一切。姜循笙……也会为了救你,再次归来。”
“到那时……”
白若冰的唇,轻轻印在姜渡冰凉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宣告,一个烙印,一个温柔的囚笼。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知道怎么输,真的不知道怎么输.....
除非......
到那时候,她的‘道’拒绝她,也就是姜渡并不爱她。
这怎么可能?自己做了这么多,她的小渡又不是石头人。
.................
“白若冰扭曲值+”
“白若冰当前好感度:未知(我的爱人,亦是我即将走向终极的道)”
“白若冰当前恶感度:-未知(这份爱意,让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输)”
“...........”
“宿主大大.....你有什么头绪吗?白若冰什么时候对天道使这么.....包容了?”
姜渡的意识在狂乱的情感风暴中沉浮,此刻只觉得大脑被那磅礴的情感冲击的如同一团浆糊。
“包容个蛋啊……”
她的思绪语气中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
“权柄、丝线……最后彻底成为凡人时,估计还要找一个邪魔给我啃了,让我回归到她身体里,连吃带拿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那.....那怎么办,要不你现在反悔?”
“……算了,都演到这里了……”
姜渡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到。
“强制撤离多少扭曲值来着?”
“诚惠价:80万扭曲值~”
系统报出的数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嘶……我记得.....上次强制撤离是五十万来着,你怎么涨价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
系统似乎被问得卡壳了。
“.........宿主大大你怎么这么久还记得?”
姜渡默默地在自己意识的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所有的都记得,我说了……我能记住全校师生所有的名字和生日,平时不要给我耍小聪明。”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