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着从姜渡那里得来的一丝权柄，白若冰凭空消失在姜渡眼前。
感受着世界前所未有的通明，她汇聚心神，将自己挤进了那世界的最深处。
蜿蜒而上的巨树，由无数翠绿的丝线交织而成，但其中却又有一大部分开始泛黑，如同最上等的翡翠被泼上了洗不净的墨汁，透着一股枯枝落叶般的衰败与枯朽。
白若冰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此界的根源。
在此界，时间失去了意义，围绕着空间的一切完全由那巨树裁定着流逝。
若是一般的半合道境，强行闯入此地，面对此处如同呼吸一般常见的法则与威压，会瞬间失去意识.......
哪怕作为万业魔魂掌控者的白若冰，面对这般恐怖的威压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但转眼间，她的眼底流露出一抹狂热。
就是这般力量。
只要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就可以将一切回到原点。
届时，超越合道的力量——她绝对能够把姜渡脑海中所有的禁忌与钢印剔除，和她共度完美的永恒。
想到这里，白若冰压下了自己心中的澎湃。
现在的自己，若是不小心吵醒此处的意志，怕是会被瞬间化为虚无。
虽然对方此刻无比虚弱，但她还没有那么自信，仅凭现在的自己能够正面挑战。
她现在，是凭借着小渡的权柄气息，才能够不出问题。
于是，白若冰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棵巨树，随后，将自己体内的污秽与魔魂释放。
让这棵巨树陷入更深的沉睡。
她催动无情道，化出万千细线，悄无声息地融入巨树之中。
以这些丝线为引，她将天道使飘散的命格重新汇聚，使其再度寄宿于这世界根源之内。
当最后一缕命格归位，她抽身而退，再次回到清冷的月球，陷入沉睡。
所有的污秽已被释放，那纠缠了五千年的痛苦荡然无存，此刻的她前所未有的平静。
然而，她没有发现，就在她全神贯注于重塑天道使之时，一缕被她压制了五千年、本以为早已磨灭的万业魔魂，已悄然顺着那股精纯的污秽之力，附着在了天道树上。
对世界根源的敬畏与紧张，让她忽略了这个潜伏了数千年的“老朋友”。
黑暗的根须深处，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那缕万业魔魂，此刻只是一道微弱的意识。
它贪婪地感受着世界树浩瀚如海的生命力，以及那刚刚被重塑、纯净如初雪的命格——姜循笙。
像一头饥饿了万年的野兽，终于嗅到了新生羔羊的血腥味。
但它没有动。
它太虚弱了，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惊动白若冰，甚至引来这棵巨树本能的反击......
而且，它的目的也并不是姜循笙。
.........
忍得住孩子才能套的住狼.....
而且....作为将近三千万年的使者，哪怕是刚刚诞生时无比虚弱的时刻，其精神力也远非自己能够比拟的......
而那个新生的使者则不同........
它悄悄地，像一滴墨融入清水，将自己依附在姜循笙命格的最深处，化作一道无法被察觉的影子。
“哼哼哼.......”
————————
白若冰的身影从虚空中消散的那一刻，姜渡愣在了原地。
嘴唇上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那股被强行灌入识海的情感洪流正在缓慢退潮，留下满地狼藉般的思绪碎片。
身后那些遍布天地的因果丝线开始无主震颤，头顶那轮被轰碎大半的太阴重新归于沉寂。
“宿主？”
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还好吗？”
姜渡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还维持着刚才被白若冰握住时的姿势，微微蜷曲，掌心空荡荡的。
权柄被抽走了一部分.....并且一直在缓缓流逝。
那些权柄，足够白若冰对世界树做出很多事情了....之后多余的权柄，白若冰也不会私吞，而是会化作重新养育天道使的养料。
既然如此.....一切就足够了。
姜渡缓缓闭上眼睛，白若冰重新自我封印，自己体内的‘势’也不足以自己再利用权能重新停滞污秽的增长了.......
但还有时间，她要赶紧确认一件事情。
.........
“宿主……你在干嘛？”
不理。
“宿主，宿主，宿主。”
不理。
“…………”
“…………”
“姜渡你给我说话！！”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声音劈叉了都顾不上，一股火气直接窜上天灵盖。
“没看到我在干正事是吗？有屁放有话就给我说！”
话说完，一瞬间所有的丝线掠入体内。
勤勤恳恳挣了数年的因果织网，在此刻终于达成了她的目的，污秽倒灌入体内的瞬间，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拿开水烫了一遍。
她咬了咬牙，没吭声，刚刚她确认了一件事情——从现在开始到未来世界终结的尽头，万业魔魂不会出现在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身上。
包括.......白若冰，当然，它要是想要碰姜循笙的瓷，那就算她白费劲了.......
...............
系统被她吼得不敢出声了。
脑海里安静了好一阵。
姜渡攥着拳头飞在半空中，冷风灌进衣领，吹得锁骨底下那些新旧交叠的淤痕隐隐发疼。
她也不说话，就冷着脸。
两个人就这么赌气似的沉默着。
过了很久。
“什么是正事……”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哭腔。
“我和你说话，你说你有正事要忙……”
“谁家宿主整天整日跟个谜语人一样……系统的问话不管，天天自己干自己的事情啊！”
............
姜渡闭了一下眼。
风很冷，吹得人头皮发麻。她松开了周围灵力织成的防护，让那些冷意直接贴着皮肤刮过去，脑子里的信息流太杂了，需要冷一冷。
“刚刚我赶在侵蚀之前，用残余的力量查看了此界修道者的因果丝线走向，时间比较赶，没来得及回你话。”
现在这片时间，天道在沉睡，使者也只剩自己一个，她暂时没有必要憋在脑海里对话了。
“抱歉，脑子有些乱，没想吼你的。”
系统又沉默了。
沉默得让姜渡心里有点发虚。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软了不少，但那股倔劲还在。
“你……你的暗蚀值到800了。”
姜渡无所谓的继续飞着。
“呼——”
系统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肺里硬挤出去。
“我警告你，如果你的暗蚀值超过了1000，我会瞬间启动强制撤离，带你离开这个世界。”
“这是我的权限，就和第一世界里一样。”
...........
姜渡的嘴角抽了一下，呼吸也微微停滞了一瞬，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的柔和些。
“嘛，没必要这么紧张吧。暗蚀值那玩意儿，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有什么用。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啊。”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却变得有些冰冷。
“那代表你的心灵被世界侵蚀和异化的程度……上次我要给你做精神检测的时候你打断我了……”
“你，没有喝我给你的天国福音吧。”
.........
姜渡的手不由的攥紧了袖子。
“我只是感觉好好的，没必要浪费那种好东——”
“我专门买来送给你的东西，你是要交给别人吗！！”
“说好的干完这一票就一起离开，问来问去你一句话不说，你现在又要去干什么！”
“你以为天国福音我买来是为了什么的！”
“是你的父母没有教过你要学会照顾好自——”
话还没说完，姜渡的声音打断了系统的怒吼。
“我谜语人？谁家系统会丢下宿主一声不吭出去五千年？事到如今回来什么也不懂就在这里吼，我凭什么告诉你？”
“离开离开离开！那我一个人多活的几千年在你面前算是个什么啊！”
“那是因为我当时有急事，所以把定位的印记留在了天国福——”
“我才是你的宿主！谁让你把印记留在那里面的！”
“去和你这破瓶子过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空间里把那瓶子掏了出来，扬手就要丢。
瓶子在掌心里滚了一圈，冰凉的触感蹿上手腕。
五千年了。
那是五千年里，唯一能证明她不是独自一人的东西。
不由得她丢出去的动作微微慢了些，但也就是慢的这一会儿，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
“三百万能量点，我本来是想送给你一个惊喜啊！”
手臂停在半空中。
呼吸急促了两下，指节绷得发白。
她把瓶子塞了回去。
动作很用力，跟跟随身空间有仇一样。
“什么破印记，还非得当个惊喜送出去！”
“破——你......我.....”
系统的声音来回抽搐，甚至流出了电流声，好一会儿缓过来的她却又说：
“算了......没什么，就是一个给你定位的印记，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声音中，隐隐带着些许的.......退缩。
说完，系统不再说话.......姜渡回味着那句惊喜，也愣神了许久。
直到——万魔渊近在咫尺。
她停在那道巨大深渊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深渊里什么光都没有，黑得跟泼了墨一样，隐隐能听到风从最底下顶上来的回响。
“.........”
姜渡挠了挠脑袋，看着系统这份样子，她也不好意思再置气下去。
翻了个白眼。
“神经！”
“前一个我都没有撤离，你让我怎么好意思就现在离开。”
“前……前一个是？”
姜渡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她纵身跃了下去，落在万魔渊最深处那方寸之间的碎石上。
蹲下身。
十指张开，权能与污秽同时从掌心溢出，一黑一白两道光在此处交织、蔓延、铺开。
“时间权能和邪魔的污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用来沟通过去，一个用来屏蔽那死兔子残留的权能感知。”
“在成为使者之后，我才知道在我之前，还有一个.......或者很多个我。”
“啊？我就只有你一个宿主啊。”
系统的声音有些差异，她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姜渡看着这个系统这副啥样子，像是没招了一样叹了口气。
“我是真没想到......你作为一个系统，没有预知副本能力就算了。”
“连主角必备的唯一性都不带......你当年在大学是怎么上的啊？”
................
“宿主.....平时少看点无敌流小说行吗？哪怕是不算异界模拟，未来模拟已经是很超标的能力了.......”
“至于你说的唯一性......放眼界壁内外，谁敢说自己是主角？天道都没有唯一性，你让我怎么给你整？”
“我要有那东西，我干脆去当主神算了......”
系统的声音不由的有些委屈。
姜渡闻言，手上的动作只是顿了一下。
很快，她又继续勾勒那些繁复的纹路，没有再说话。
系统看着自家宿主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委屈了。
“唉……”
姜渡又叹了口气，仰起头，眼中满是生无可恋。
“明明我才是受伤的那个……怎么你跟个求婚失败的怨妇似的。”
“唔噫........”
听姜渡的话，系统发出了一个可爱的声音。
姜渡则是随手一挥。
两人面前的黑暗中，一幅画面缓缓展开。
那是一片被污秽彻底吞噬的世界，无数扭曲的、哀嚎的、由纯粹恶意构成的黑泥，正在疯狂地侵蚀着一棵枯萎的巨树。
而那黑泥的中心，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缓缓成型。
这是上一个她，在那份遗迹中留下的一抹记忆，直到成为使者，她才能够慢慢的解开。
“这东西……杀不难杀，但却死活灭不了。”
“第一世时，我和白若冰自以为战胜了它，直到我看到天道也被侵蚀，才发现自己有多可笑。”
“哪怕白若冰最后真的成功，那她也会成为下一个旧天道。”
“甚至于……随着这家伙的逐渐庞大，一旦某个时间线上的它彻底吞噬了天道，那其他时间线上的世界，也会跟着一起完蛋。”
姜渡的声音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那幅令人作呕的画面，脸上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啊。”
“就算是一个游戏，打了数千年，我还是想要得到一个完美的真结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