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需要摆渡才能过去的小河,河水依旧清澈。
村落被乱世蹂躏过数十次了,可这条河却始终不浑。
像是某种被刻进天地骨头里的执拗........无论岸上发生了什么,它只管流它的。
姜祈靠着那座空空荡荡的坟墓坐着,手里的赤红魔剑横放在膝上,刃面上那层原本灼目的血色纹路,此刻又暗了一分。
转轮宗圣器——“魔剑”
寄存于其中的魔君,是六千年前的半合道级巅峰强者,魔君苏媚,掌控着“欺瞒”的权柄,利用传说中的圣女躯体和断命剑所制成的一把剑。
据她所言,这把剑本身就可以划开时间长河的痕迹,再加上她“欺瞒”的权柄,没有任何人能够窥探。
本来.....以为是这样的。
十四次回溯。
每一次,她的左眼都会模糊一层。现在她的左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一团灰白的雾。
但她没有告诉剑里的那位。
“魔君大——”
“之后叫我师祖就行。”
仅仅一瞬间,苏媚的声音不再有往日那淡淡的疏远,而是满满的疲惫与无力。
姜祈能感受到那声音里的东西。
不是客套,不是示好,是一种……认亲。
像一块断裂了六千年的骨头,忽然对上了另一截的茬口。
“我难以想象……在我沉睡的这漫长时间中,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小狐狸都经历了什么。”
苏媚的声音顿了顿。
“当年,为了复仇我提取了小渡体内残余的时间权柄的残片,那时我本以为是死亡时掉落的破碎法则……现在看来……”
她没有说完。
姜祈也没有追问。
坟墓是空的。
棺材被挖开过,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骨灰,没有衣冠,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
前几次回溯,她发了疯一样去找盗取母亲遗体之人。
两界八方,她掀了一个又一个宗门,灭了一个又一个门派。也因此背上了“疯魔无道”的称号。
可即使如此,她也没找到。
再次见到对方,却是已经成了她追寻并发誓杀死的万业邪魔。
那双紫色的眼睛。
那张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脸。
那些只有母亲和师傅才知道的、琐碎到令人发疯的细节。
“还记得你十二岁生辰那天,我偷偷给你做了个很丑的泥人,你好像现在还带着吧?”
泥人还在。
就在她胸口的内袋里,被灵力裹了千百层保护,比任何法宝都妥帖........
姜祈低头,从衣襟里摸出那个已经磨得看不清形状的泥团。
当初母亲捏的时候就说了,自己手笨,捏出来的东西跟坨泥巴差不多......本来她有很多这样的东西,可是母亲死后,村庄被毁,她只剩下这个了。
“师祖。”
“嗯。”
“母亲……在最后跟我说了两句话。”
苏媚没有接话。
“第一句是——拜托你,再回去一次,一定要杀了我。”
“第二句是——不要杀我,救救我,我不想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到河水都流了好远好远。
“……那个蠢货。”
苏媚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都变成那种东西了,还在给人出选择题。”
姜祈没有笑。
她把泥人重新塞回内袋,缓缓站起身,膝盖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回溯代价留下的痕迹,身体在以不可逆的速度枯朽。
“我已经没有时间绝望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魔剑,那上面原本鲜艳如血的花纹此刻又暗淡了一分。
每次回溯,魔剑需要诛杀强大的邪魔才能充能。多出来的力量缺口,需要用自己的身体机能来置换。
左眼,左手小指的触觉,部分味觉,还有——寿元。
“师祖。”
“嗯。”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坟墓。
“我需要你告诉我,关于母亲的一切——不是作为你的弟子,而是作为一个会变成万业邪魔.....的死去之人,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是天道要利用的。”
魔剑震鸣。
苏媚的声音在那震鸣中变得清晰而锐利,六千年的憎恨与追逐让那份属于魔道魁首的绝意淬炼得更加冷厉。
“因果。”
一个词。
“小渡那孩子身上背的因果,是我见过最庞大的。被分食的血肉、被炼制的圣药、被功德灌顶的命格、被两世纠缠的万业之力……那些东西叠在一起,她就是一座行走的因果熔炉。”
“而万业邪魔需要的,恰恰就是一个承载因果的完美容器。”
姜祈攥紧了剑柄。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母亲的执念选中了邪魔。
是她身上的因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条路。
“走吧。”
姜祈起身,踏上了这个名为宿命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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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魔渊之下的大魔秘境。
第十次回溯时她就来过这里,路径、机关阵法、守护者的攻击模式都烂熟于心。
但这次她没有按照旧路线走。
她绕开了那头破虚境的邪魔.........同境界,她能杀它,但现在她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多余的体力。
她走的是一条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暗道。
第十一次回溯时,她在这条暗道的尽头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段已经模糊的文字。
那时她没在意,直到第十二次回溯,她才认出那是天道宗的古文。
石碑上写的是一个传送坐标。
指向月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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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缺的太阴。
至阴之力汇聚之地,万千怨念镇压之所。
姜祈踏上月球表面的瞬间,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风,连灵力的流动都是凝滞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
第十三次回溯时,她曾在此处的洞天福地中夺取了半合道境强者的传承。那个传承据说属于曾经第二次镇压邪魔之祖,以天地龙脉汇聚而成的洪流为核心....贯穿太阴的绝世强者。
但这次,洞天福地没有提前开启,没有各方天骄蜂拥而至,只有她一个人。
本以为是如此。
“你是谁,怎么会在此处!”
姜祈一手提剑,指向眼前之人。
对方是一名面目俊美的少女,扎着高高的马尾,那尾巴尖微微翘着像根狗尾草,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整个人仰在通往传承秘境的大门上,眼神迷离的看着秘境之外星空。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又饮了一口,随后对着她傻笑。
“哈哈哈!”
她忽然笑了起来,完全不像个来此处求取传承的修士,反倒像是个无家可归的酒蒙子。
“还是明月懂我心啊……刚想着一人醉饮少了些味道,就有仙子前来……”
说着,她翻手又拿出一壶酒,作势便要递给她。
“这位仙子,你也是追寻明月而来嘛。”
“机会难得......”
“能否赏脸与在下共饮一番?”
.........
姜祈皱了皱眉,看着对方身后的传承秘境和对方腰间的剑,没有靠近。
“大家都是来此处求取仙缘的,就不要故弄玄虚了。”
............
那少女摇摇头,轻叹一口气。
“仙缘.....嘛,这么好的缘分,着实不想提这些俗事的。”
“不要让我再问第二遍。”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像月表上被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岩石。
那少女见状,也不恼,只是轻轻笑了笑,将那壶酒收了回来,仰头灌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那无垠的黑暗宇宙。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她轻声吟诵,声音里带着与她年轻外表不符的沧桑与落寞。
“我啊,是个一无所有之人。”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回答姜祈,又像是在问自己。
“只是……觉得在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近乎天真的期盼,仿佛真的以为,到了这月亮之上,就能离那些已经逝去的人更近一些。
“结果啊……那酒鬼是骗我的,这月亮上什么也没有……”
一声长叹,带着浓浓的失望。
言罢,一口饮尽壶中酒,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便要离去,似乎对身后那即将开启的惊世传承没有丝毫留恋。
但也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其身后的传承石门爆发出万丈光芒,刺眼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整片死寂的月表照得亮如白昼!
古老而玄奥的气息从中喷涌而出,引得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传承,要择主了!
看着那姜祈心中生出一抹急切。
这传承是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绝不容有失!
“站住!把传承留下!”
她身形一动,便要越过那少女,抢先进入石门。
“我乃转轮宗第一代理长老!”
她亮出令牌,声音带着一丝威胁。
她想着吓退对方,否则战斗过于激烈一会儿秘境中的试炼,现在的她未必能通过。
经过多次回溯....她早就学会利用自己能够利用的一切。
当年被转轮宗抽骨杀亲的仇恨,此刻竟成了她找出真相的筹码。
“此次行动是宗主要求我带回此处传承,还请阁下不要插手!”
转轮宗的名号在当今修道界份量极重,三大魔宗之首,这块金字招牌足以让绝大多数修士忌惮。
本以为如此。
那人离开的脚步顿了顿。
她缓缓回过头。
那一瞬间,仿佛换了一个人。
之前那双迷离的醉眼,此刻早已清澈如冰,里面翻涌着的是无尽的寒意与刻骨的杀机。
那股懒散落寞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令人窒息的锋锐。
“你是......魔道嘛?”
明明没有魔气的.......
姜祈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对方是大神通镜,一般的破虚镜她都不会放在眼底,但眼前之人不一样......
她很强。
姜祈的目光扫过对方身后的秘境传承入口。
那里面涌出的气息远比她曾获得的传承要玄奥,带着剥离一切杂念后的剑势,一种将剑道凝练到某种极致之后才会产生的东西。
............
也就是说,自己上一世和天下人所争夺的传承,或许不过是对方挑剩下的。
啧......
姜祈咬了咬牙,经过这么多次回溯,说实话......她第一次见到能够压她一头的同级强者。
“哼哼。”
少女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却让姜祈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你就是那个新晋的破虚镜长老?”
姜祈挑了挑眉。
对方语气有些奇怪——不是忌惮,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确认猎物的笃定。
“有什么问题吗?阁下只是大神通境界,得不了的仙缘便不要强求,现在外面满是我们的人,你敢——”
“我没有不敢的。”
剑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蓄力,没有法阵,甚至没有灵力.........只是纯粹的、极致的、一剑。
那道剑光快得像是从空间缝隙里直接挤出来的,带着漆黑的弧线和青色的边缘。
姜祈横剑格挡,赤红魔剑与那道剑光碰撞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力量顺着剑身传入她的手臂,震得她五指发麻。
她退了三步,但也因为这一剑她认出了对方.....
什么大神通境.......
“你是葬道破法魔君……那个被正道追杀的苏染?”
十四次回溯积累的情报在脑海中翻涌——苏染,夺取诛仙剑,杀阵道宗宗主,随后迅速成长搅的正魔两道天翻地覆......
“你不是在百年前就被杀死了嘛.......”
“死?”
听到这个字,她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但不是那些臭鱼烂虾杀的,不过是因为正道的追杀太无趣,所以选择闭关重修道心。”
少女收剑而立,马尾在虚空中微微飘动,她用拇指抵在自己的胸口,一股恐怖的气息席卷了她。
姜祈想要跑,却发现身体根本动不了。
怎么会,明明是同境——
“我挺期待再多一个魔道追杀令的,多帅啊,是吧?”
话音落下。
姜祈的瞳孔急剧收缩。
“八门遁甲之阵——京门!”
一剑袭来,她的意识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第十五次。
“姜祈扭曲值+(还不能倒下!)”
“苏染扭曲值+5000(若是当年我有现在这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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