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的名字不叫姜祈。
在成为姜祈之前,她叫道一。
转轮宗新一代——最强天骄。
这个名号听起来光鲜亮丽,但裹在最里面的内核,和那些廉价的包装纸一样,撕开就是烂的。
她的母亲,名叫道瑶,是转轮宗宗主的炉鼎,也是内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
杂役弟子在转轮宗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修饰.......扫地、炼药渣、清洗血池、替长老试毒、给高阶弟子暖床——哪一样她母亲没做过?
姜祈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总是半夜才回来。
她也每次都醒着。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混着药渣和汗酸的气味飘进来,然后是极快的脚步声冲到她的床边,弯下腰,把一块揣在怀里焐热的窝头塞进被褥里。
有时候是窝头,有时候是半块饼,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但无论什么时候,母亲都会紧紧的抱住自己,抱得很紧很紧.....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至高无上的宝物。
她本以为那是爱,是母亲对自己的爱.....
“阿一....快快长大啊,等你长大了,我就能带着你去找宗主......然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姜祈那时候就在想——等我强大起来,不让你再受一丝委屈。
三岁。
在同龄的孩子还不知道何为灵力、何为道途时,她在宗门血池的觉醒仪式中,以吸收天地灵力的方式,跨越感道九重境,觉醒神通,直接突破了小神通境界。
三岁的小神通。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修道界的历史上,都是能被刻进碑文的。
但她没有声张。
她太懂了。
宗门教给她的第一课就是实力为尊,弱肉强食。
她想隐瞒,想蛰伏,想等到一鸣惊人的那天,让所有人再也不敢轻视她和母亲。
所以....她只告诉了母亲。
然后呢?
然后,她的母亲亲手毁了这一切。
道瑶想要成为宗主的真爱。
不是炉鼎,不是玩物,不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消耗品,而是真正的、被人放在心尖上的——爱人。
于是她挖出了女儿的道骨。
无双道骨。
那柄刀划开她脊背的时候,道一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她在那一刻彻底理解了一件事——母亲的眼里,从来就没有她。
母亲看着的方向,是那个高坐宗主之位的女人。
道瑶用女儿的无双骨,换来了宗主三秒钟的正眼相看。
然后宗主把无双骨送给了他的师妹。
整个过程,道瑶全程跪在地上,脸上挂着讨好的、谄媚的笑容。
那笑容,道一至今记得。
记得比任何一式剑法都清楚。
那时候......她才知道,那女人看她的眼神是在看宝物,货真价实的....有价值的宝物。
筋脉寸断。
被丢弃到凡尘界。
像一块吃干抹净的骨头渣,连回收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凡尘界的冬天很冷。
冷到呼出的气还没散开就结成了霜,冷到手指被冻僵了啃不动树皮,冷到蜷缩在城墙根底下,闭上眼就会觉得再也不想睁开。
她那时候在想——这就对了。
这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宗门的杀伐、母亲的背叛、道骨的剥离……那些东西只是提前撕掉了伪装而已。
就在意识快要沉入永恒的黑暗时——
一双手捧起了她。
很冷,那双手也在抖,但比起凡尘界的冬天,至少是活物的温度。
“别睡。”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沙哑和急切。
道一勉强撑开一条眼缝。
视线模糊……..隐约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蹲在面前,身上裹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布,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丝。
明明什么都没有。
明明自己也在挨饿、挨冻、随时都会死。
但那具单薄的身影却坚定地挡在了自己身前,像一面破得不能再破的墙,什么也挡不住,但就是不肯倒。
那天夜里,“她”冒着被打死的风险,潜入富户人家的羊圈,偷来一捧温热的羊奶。
一口一口,吹凉了,再喂进道一干裂的嘴里。
那是她吃过最好的东西。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那个人每喂她一口,自己就咽一下口水,但绝不偷喝哪怕一滴。
后来她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
阿渡。
虽是凡人,但阿渡的身体很软,很香.....
哪怕是最香软的面包,最甘甜的灵果,最优美的花朵,都不及蜷缩在她怀里、鼻尖蹭着她胸脯时闻到的那一缕气息。
但阿渡也很脆弱。
脆弱到只要自己小声叫一句——
“妈妈,我喜欢你……”
她就会哭得停不下来。
抱着自己,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一边哭一边说“别叫我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又把自己抱得更紧。
连在她身体中的血管,是一段系着孽缘的红线。
道一恨着这段孽缘——恨那个赠与自己一切、却又让自己跌入谷底的命运。
恨那个叫做“母爱”的虚伪谎言,恨那张刻在骨髓里的谄媚笑容。
可偶尔……她时常会在深夜里感到庆幸。
因为阿渡也一无所有。
阿渡的怀抱,是她在这满是恶臭与黑暗的凡尘界中,唯一窥见甜美与光芒的窗口。
她不知晓阿渡的过往,但那因背叛而干瘪的灵魂、筋脉寸断修为尽废的躯体,在那无可救药的依恋之中,被一点一点地填补,一寸一寸地缝合。
阿渡一直让她叫自己“阿渡”。
但她偏要叫妈妈。
偏要看她皱着眉头、抿着嘴巴、张口想说“别叫了”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模样。
每叫一次,她的心尖就会震颤,她的呼吸就会急促......因为她一直很清楚,那不是她妈妈。
她的身体越长越大,阿渡的身体却愈发虚弱.......
但她不急,因为她虽然被赶出宗门,但多少还是记着些修炼之法的。
她想让阿渡更无力些,更依赖自己些,等到走投无路时......她会和阿渡一起踏上仙途。
.............
本以为是这样......
“不要!!”
第十五次。
意识重新回笼的瞬间。
除了早已彻底看不见的左眼,她的右眼也模糊了些......
三十年的寿元,惯用手右手开始发麻。
触觉消失了。
味觉只剩下苦味和血腥味,甜、酸、咸,全部被回溯的代价吞噬殆尽。
但她不在乎.......这具身体怎样都无所谓。
哪怕双目失明,哪怕失去一切身体机能.......她的灵魂也要再发动一次回溯。
回过神来的她,在想上一次那个酒鬼的剑。
极快,极纯,没有任何多余的灵力修饰,就像是剑道本身的骨骼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中。
“姜祈......”
魔剑中传来虚弱的声音。
“这次....谨慎些,不要死那么早。”
........
姜祈攥着剑柄站起身,独眼扫过那条清澈的河流。
这次,先不去转轮宗,我要比上次早半个月,如果动作够快,在她到达太阴之前就能完成传承。
——————
残缺的太阴。
这一次,她提前来了半个月,石门前空无一人。
姜祈暗暗松了一口气。
没有犹豫,立刻咬破指尖,以指代笔,在虚空中飞速勾勒出开启秘境的阵纹。
石门洞开,她踏入其中,看到了传承。
一道凝如实质的剑痕、一柄古朴无华的长剑,以及一个散发着异香的玉匣。
姜祈首先走向那道剑痕。当她的神识触碰到剑痕的瞬间,一股庞大到几乎要撑爆她识海的记忆洪流轰然涌入。
那是一套名为《太上极情》的剑诀。
与世人所知的太上忘情不同,这套剑诀讲究的是以极致的情感为引,在极情与无情之间寻找那斩断因果的一线生机。
剑意中蕴含着一种跨越了万古的悲凉与决绝,仿佛留下这道剑痕的人,曾经历过世间最深沉的绝望与最炙热的爱恋。
这传承很痛苦,剑意在经脉中肆虐,恐怖的意识流冲刷着她的神魂,哪怕是经历十五次回溯.....也在这股强大的意识流下险些晕过去。
但最终,她扛了过去。
她的修为在这股庞大底蕴的灌注下节节攀升,原本停滞在破虚镜巅峰的壁垒开始松动,隐隐约约间,她已经再次触摸到了那扇通往半合道境界的大门。
随后,她握住了那柄古剑,难以置信....
这柄剑在她握住的一瞬间便好似有着斩灭法则,破灭迷惘之效。
苏媚的意识好似有所波动.....但却因为消耗过多只留下了一句话。
“这里......原来是那家伙的传承啊....”
声音中带着悲凉,却透着一抹快意,好似是在看故人,也像是在看仇人。
最后,她打开了那个玉匣。
三颗圆润的丹药静静地躺在里面,丹药表面布满了玄奥的金色丹纹。
拿起的一瞬间,她的脑海里便闪过信息。
“一颗活死人,两颗辟邪魔,三颗下去可使得万业邪魔恢复神智。”
对着墓主人磕了三个响头。
“有了这些……一定能赢!”
姜祈将玉匣贴身收好,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希望。
传承结束,秘境开始崩塌。
姜祈化作一道剑光冲出石门。
然而,就在她双脚重新踏上太阴表面的那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远处的环形山边缘,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正斜倚在一块陨石上。
“这位仙子,传承拿得可还顺利?”
苏染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要不要与在下一起赏月?我带了好吃的桂花糕和美酒哦。”
姜祈的身体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古剑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上一次回溯中,那道将她一分为二的漆黑剑光仿佛就在眼前闪烁,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女,体内隐藏着怎样恐怖的爆发力。
“不必了。”
姜祈强压下心中的悸动。
她没有因为实力的提升而盲目自信。
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与这种级别的变数交手,是对回溯机会的极大浪费。
她深深地看了苏染一眼,将那张脸死死刻在脑海里,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修道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染看着姜祈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有着追逐的目标....真是个让人羡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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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转轮宗的姜祈,面对的是那些早已物是人非的仇恨。
找到转轮宗宗主,此人正是曾经得到她无双道骨的家伙......但被自己打服了,然后魔剑又认主自己,这个一生都在找寻能够再次启用魔剑之人的白痴任她指示。
抛出了万业大劫即将提前降临的预言。
转轮宗宗主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听她的话,选择了协助。
仇恨被她深埋心底,化作了疯狂修炼的养料。
她利用转轮宗倾尽全宗的资源,结合太阴遗迹中的传承,日夜不辍地推演、闭关。
二十年后。
转轮宗后山,一道贯穿天地的赤红光柱直冲云霄,恐怖的威压让方圆万里的生灵尽数跪伏。
姜祈破关而出,一剑斩断了天际的劫云。
半合道境!
她成为了修仙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仙君,自创《斩业剑诀》,《万果归一》。
《斩业剑诀》
将太阴传承中的剑意与转轮宗的功法融为一体。
《万果归一》,将回溯带来的肉身枯朽以及过往修为叠加己身,最多可以将自己的实力叠加至五十倍。
很强了,但她没有停下。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深渊,还在八十年后。
八十年后。
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漆黑缝隙,一只魔神之眼缓缓睁开。
天地间的灵力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鸟兽伏地,万物噤声。
万业邪魔,如期降世。
...........
“都怪你.....为什么连死都不让我安生,你也不能死......哪怕是以这种模样,哪怕是让你变成那副样子.....”
少女抱紧了姜渡那残缺的尸块。
牵动世界树中的污秽与天地中重新汇聚的万业之种......
“我一定能改变一切的......一定......”
此为第三世,万业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