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日,清晨。陈羽一行在日出前安全返回青阳村。彻夜的奔波与紧张,让每个人都面露疲色,但陈羽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紧迫感,却让他毫无睡意。
刚进村口,负责留守警戒的内卫便急步上前禀报:“先生,秦校尉,昨夜丑时三刻,‘夜枭’队长他们回来了!但……但带回来三个人,都受了重伤,特别是‘雪狐’兄弟,伤得很重,梁大夫正在全力救治!”
陈羽和秦厉心头都是一紧。来不及回屋,两人直奔村中医庐。
医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苦涩的味道。梁雨烟和两名助手正围着中间一张木榻忙碌,榻上躺着昏迷不醒、面色青黑的“雪狐”,他左肩至胸前裹着厚厚的麻布,渗出的血迹已呈暗红色,呼吸微弱。旁边两张简易床铺上,躺着另外两名“猎隼”队员,一人手臂骨折,身上多处刀伤,另一人腿部中箭,伤口发黑,显然箭上有毒,虽经初步处理,但依旧痛苦呻吟。
“夜枭”、“山猫”、“石猴”三人站在一旁,身上也带着伤痕和血迹,面色疲惫而沉重。看到陈羽进来,“夜枭”连忙上前,单膝跪地:“陈先生,属下无能!探查‘黑石岭’,折损了两名弟兄,重伤三人,‘雪狐’兄弟他……”
陈羽心中一痛,扶起“夜枭”:“先不说这个,弟兄们怎么样了?”
梁雨烟抬起头,额角见汗,眼神却冷静:“‘雪狐’伤势最重,左肩被重兵器劈开,深可见骨,且兵器上淬有剧毒,我已剜去腐肉,敷上了解毒生肌的‘玉蟾续骨膏’,但毒性猛烈,侵入脏腑,能否挺过,就看今夜了。另外两位,箭毒已解,皮肉伤和骨伤需静养月余。”
“有劳雨烟,务必救回他们!” 陈羽沉声道,然后看向“夜枭”,“到底发生了什么?‘黑石岭’情况如何?”
“夜枭”深吸一口气,强压悲痛,开始详细汇报。
原来,他们五日前抵达“黑石岭”外围。那是一片位于边境线内侧约三十里、深入大雍境内的荒芜山脉,山体多呈黑色岩石,植被稀疏,地形复杂,沟壑纵横,常年有瘴气弥漫,人迹罕至。“夜枭”小队依照特木尔王子提供的大致方位图,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险峻的山岭间反复搜寻,才在一处极为隐蔽的、被浓密枯藤和黑色怪石半掩的峡谷深处,发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洞穴入口。
入口高约一丈,宽可容两马并行,深入山腹,洞口有厚重木门,门外两侧各有四名身着灰色劲装、面覆黑巾的守卫持刀肃立,一动不动如同石雕。更诡异的是,洞口附近的地面、岩壁,甚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硫磺、焦油和某种腥甜气味的怪味。洞口上方石壁,刻着一个巨大的、闭目盘坐的人形图腾,与那枚“闭目尊者”令牌背面的符文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巨大、扭曲,人形胸口处,同样刻着那个火焰蛇纹。
“守卫极其森严,且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口令、手势俱全,毫无破绽。”“夜枭”继续道,“我们不敢靠近,只能潜伏在对面山崖的一处岩缝中,利用‘千里眼’(单筒望远镜)日夜观察。发现每日寅时(凌晨)和酉时(傍晚),会有人从洞内出来,倾倒一些黑乎乎的、粘稠的、冒着刺鼻气味的废渣到峡谷一侧的深坑里。还有,每隔一日,会有骡马队从洞内运出一些用油布和皮革严密包裹的长条形木箱,由至少二十名武装护卫押送,沿着一条隐秘的小道,往东北方向,也就是北地草原深处而去。”
“可曾看清木箱内是何物?或者,听到洞内有何动静?” 秦厉追问。
“看不清,包裹得太严实。但有一次,搬运时不小心滑落一个木箱,摔在岩石上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滚出几个拳头大小、黑黝黝的陶罐,罐口用蜡和泥封死,罐身上似乎画着红色的符咒。当时护卫头领极其紧张,立刻命人收拾,还当场杖责了失手的护卫。” “夜枭”回忆道,“至于洞内动静……白天除了搬运声,听不到什么。但到了深夜,尤其是子时前后,偶尔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如同念咒般的低沉吟唱,还有……类似金属撞击、火苗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某种野兽般的低吼,但听不真切,隔着山岩,十分模糊。”
黑油废渣?封着符咒的陶罐?深夜吟唱和异响?陈羽眉头紧锁,这与特木尔王子所说的“祭祀”与“炼制”场所完全吻合。那些陶罐,很可能就是所谓的“禁忌之术”的载体!
“那你们是如何暴露,又是如何受伤的?” 王大叔问道。
“夜枭”脸上露出懊悔与愤怒交织的神色:“是我们大意了。观察了两天,摸清了换岗规律和骡马队出发的时间,我们决定再靠近一些,看看能否找到其他入口,或者抓个‘舌头’。就在昨日午后,我们潜行到峡谷另一侧,准备趁守卫换岗的间隙,从侧面陡坡迂回靠近。没想到,那看似普通的陡坡上,竟然布置了极其隐蔽的机关和毒蒺藜!‘雪狐’兄弟在最前面探路,不小心触发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顿时警铃大作(一种挂在藤蔓上的铜铃),同时数枚毒蒺藜从岩缝中射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雪狐猝不及防,被一枚毒蒺藜擦伤手臂,但当时并无大碍。我们立刻后撤,然而已经惊动了守卫。不仅洞口守卫追来,峡谷两侧的崖壁上,竟然还隐藏着数名弓箭手和投矛手!他们居高临下,箭矢和短矛如雨点般落下,箭头上都淬了毒!我们拼死抵抗,边打边撤。‘雪狐’兄弟的毒伤在奔跑中发作,动作迟缓,被一名追来的护卫头领用重刀劈中左肩……另外两名兄弟,也是为了掩护我们,殿后时受伤被擒……我们拼尽全力,才带着‘雪狐’和受伤的兄弟杀出重围,但……那两名殿后的兄弟,被他们抓回去了……” “夜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愧疚。
医庐内一片沉默。折损两名精锐,重伤三人,代价惨重。
“这不怪你们。” 陈羽拍了拍“夜枭”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黑石岭’是龙潭虎穴,你们能带回这些情报,已是大功。那两名兄弟……我们绝不会忘记。”
他转向梁雨烟:“雨烟,除了毒,那黑油废渣和陶罐,你可有头绪?”
梁雨烟早已仔细检查过“夜枭”带回的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沾染了黑色粘稠物的泥土样本,以及他们冒险从摔裂陶罐附近捡回的一块小小陶片(上面残留着暗红色符咒痕迹)。
她拿起那包泥土样本,用小银匙挑起一点,凑近鼻端嗅了嗅,又用清水化开一点观察:“这黑色粘稠物,气味刺鼻,遇水不溶,油腻可燃,似是一种极为粘稠的、未经精炼的石脂(石油原油),或者混合了其他易燃油脂和硫磺、硝石粉末的稠状物。燃烧起来,定然猛烈异常,且不易扑灭。” 她又拿起那块陶片,“这陶罐胎体厚重,烧制温度很高,罐口密封极严。罐身上的红色符咒,是用朱砂混合了某种动物的血液绘制,干涸后呈暗红色。朱砂本身有毒,混合血液后……可能另有邪异用途。我猜测,罐内所盛,很可能就是这种混合了易燃物的黑油,或者……更歹毒的东西。”
更歹毒的东西?陈羽想起特木尔王子所说的“召唤天火”、“摧毁坚城”,再结合这黑油和密封陶罐……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清晰:这很可能是这个时代原始版的“燃烧弹”或“毒烟弹”!利用密封陶罐盛装易燃易爆或能产生毒烟的混合物,投掷或发射出去,撞击碎裂后引发大火或毒烟,在冷兵器时代,这绝对是恐怖的攻城利器!尤其用来袭击木结构为主、且囤积粮草的边城军堡!
“他们想用这东西,火烧边城,毒杀守军,制造恐慌!” 秦厉脸色铁青,一拳砸在墙上,“好狠毒的计策!若真让他们在二月初二完成最后的‘祭祀’,将大量这种陶罐运抵边境,同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二月初二……还有不到百日。” 陈羽沉吟,“‘夜枭’,你们可曾看到洞穴深处的情形?守卫力量如何?”
“夜枭”摇头:“洞穴入口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深处火光隐现,但我们无法窥见内部。守卫力量……仅洞口常驻八人,崖壁暗哨不少于六人,每次骡马队护卫二十人,加上洞内未知的守卫,总数应在五十至八十人之间,皆是精锐,且悍不畏死。我们遇到的护卫头领,刀法刚猛,力气极大,不似寻常武士。”
“五十到八十精锐,加上地利和机关毒物……” 王大叔倒吸一口凉气,“强攻硬闯,只怕难以成功,就算能成,也必是惨胜,且会打草惊蛇。”
“不能强攻。” 陈羽断然道,“我们必须找到其他办法,既能破坏他们的炼制,最好能摧毁那些已经制成的陶罐,又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是我们,或者特木尔王子所为。”
“陈先生有何良策?” 秦厉问。
陈羽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医庐内缓缓踱步,脑海中飞速权衡。硬拼不行,潜入破坏?守卫森严,机关重重,风险极高。火攻?水淹?投毒?似乎都不太现实。特木尔王子那边,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内部接应?但王子也说了,他的人无法深入洞穴。
“阿速台和‘黑鸮’的这次会面,以及炼制场所,必然极为隐秘。他们防备的,不仅是我们和特木尔王子,恐怕还有其他势力,比如大周边军中的强硬派,或者其他觊觎汗位的部落。” 陈羽缓缓道,“我们或许……可以借力打力,或者,制造混乱。”
“借力打力?制造混乱?” 众人目光都看向陈羽。
“首先,我们必须将‘黑石岭’洞穴及其炼制之物的情况,尽快禀报雍王殿下和傅先生,并通过他们,以适当的方式,透露给边军中值得信赖、且主战的将领。朝廷方面有了防备,甚至能主动出击,破坏力最强。” 陈羽道,“其次,特木尔王子给的情报,说明阿速台的对头不止一个。我们是否可以……将‘黑石岭’的消息,巧妙地泄露给阿速台的其他竞争对手,或者,对‘黑鸮’同样深恶痛绝的草原部落?”
“驱狼吞虎?” 秦厉眼睛一亮,“让他们狗咬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