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黑石岭”洞穴发现已过去七日。七日里,青阳村如同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在表面的平静下积蓄着足以撕裂黑暗的力量。
给雍王和傅青书的密信,已由秦厉挑选的两名心腹,携带“闭目尊者”令牌残片、黑油样本、陶片及详尽报告,昼夜兼程送往郡城。同时,秦厉通过自己军中旧部的关系,以“边境商路不稳,疑有北地马匪伪装行商刺探”为由,将一份语焉不详、但指向“黑石岭”方向的警讯,辗转递送到了“镇北关”守将的案头。此举意在打草惊蛇,不求边军立刻出兵,但求能引起警觉,加强边境巡查,给阿速台和“黑鸮”制造压力。
王大叔带领一支新的侦察小队,继续对“黑石岭”外围进行远距离、高频率的监视,重点记录骡马队出发时间、频次、方向,并试图跟踪。而陈羽则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筹划对“黑石岭”洞穴的进一步探查上。
“夜枭”重伤未愈,这次任务必须由其他人执行。经过与秦厉、王大叔反复商议,并征得“铁鹰”本人同意,最终决定,由“铁鹰”带领“山猫”、“石猴”,以及两名精通攀岩、潜行、对毒物有一定辨识能力的“猎隼”新锐队员,组成五人精锐小队,执行此次代号“烛龙”的潜入侦察任务。
任务目标:不惊动守卫,潜入“黑石岭”洞穴外围,尽可能摸清洞穴入口附近的地形、机关布置、守卫换岗细节(尤其是夜间),并尝试寻找除正门外的其他隐秘入口或通风口。若条件允许,可尝试捕捉一名外围落单的守卫(“舌头”),获取关于洞穴内部结构、守卫分布、乃至炼制流程的口供。任务时限:三夜。无论成功与否,第四日拂晓前必须撤回。
“此行事关重大,也极其凶险。” 陈羽在密室中,对整装待发的“铁鹰”五人郑重嘱咐,“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侦察,是获取情报,而不是战斗。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行踪,更不可与敌纠缠。‘黑石岭’是龙潭虎穴,里面不仅有悍不畏死的守卫,更有诡谲莫测的毒物和机关。一切行动,听从‘铁鹰’指挥,随机应变,安全第一。”
“铁鹰”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抱拳沉声道:“陈先生放心,‘铁鹰’必竭尽全力,带回有价值的情报。若有差池,‘铁鹰’也无颜回来见先生和众兄弟!”
“别说丧气话,都要给我平安回来!” 陈川在一旁红着眼圈道。
陈羽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瓷瓶,分给五人:“这是雨烟新配的解毒丹和驱虫避蛇的药粉,贴身收好。另外,” 他又拿出几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这里面是混合了硫磺、硝石、炭末的‘发烟粉’,点燃后能产生浓烟,可用来制造混乱、遮蔽视线、或驱散毒虫。但切记,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轻用,以免暴露。”
五人小心接过,仔细收好。
是夜,子时。乌云蔽月,星辉黯淡,正是潜行的好时机。“铁鹰”五人换上与山石颜色相近的灰褐色紧身衣裤,脸涂黑灰,携带绳索、钩爪、匕首、短弩、毒镖、以及特制的、鞋底加厚且纹理特殊以防滑防声的软靴,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离开青阳村,没入北方沉沉的黑暗之中。
陈羽站在寨墙上,目送他们消失,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并未减轻。他转身对身旁的秦厉道:“秦校尉,接应的人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秦厉点头,“末将亲自带三十骑,于‘黑石岭’西南二十里处的‘哑巴谷’潜伏接应。那里地势隐蔽,且有水源。一旦‘铁鹰’他们发出信号,或逾期未归,末将便带人前往接应。村中防务,已移交刘哨官和赵内卫,万无一失。”
“有劳了。” 陈羽望向北方,那里一片漆黑,唯有寒风呼啸。“只愿他们……一切顺利。”
接下来的两日,对陈羽而言,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他白天处理村中事务,检查防务,与薄淑秋商讨弩箭的进一步改进,与梁雨烟分析“黑石岭”可能使用的毒物和解法。夜晚,则常常站在高处,望着北方出神。苏晚晴察觉到他心中的焦虑,默默将安哥儿哄睡,为他端来安神的汤药,却不多问一句。
第三日,午后。王大叔带着监视小队风尘仆仆地返回,带回了新的消息。
“羽哥儿,” 王大叔脸色凝重,“这两日,‘黑石岭’那边有些不对劲。骡马队出发的频率增加了,几乎是每日一次,而且护卫人数翻了一倍,达到了四十人。运送的木箱也更大,更沉,骡子都吃力。更奇怪的是,昨日傍晚,我们看到了几个穿着与寻常守卫不同黑袍、身形佝偻的人,在洞口进出,似乎在检查什么,停留了约半个时辰。看那些黑袍人的举止,像是‘黑鸮’教中地位较高的人物。”
频率增加?护卫翻倍?黑袍人出现?陈羽心中咯噔一下。这绝非好兆头。要么是炼制进入了最后的关键阶段,要么是……对方察觉了什么,加强了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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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看到‘铁鹰’他们的踪迹?” 陈羽急问。
王大叔摇头:“没有。我们只在远处监视,不敢靠近。但‘铁鹰’他们经验丰富,应该能避开守卫的耳目。”
话虽如此,但陈羽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想起那块神秘的、画着眼睛、鸟和火堆的警告布片。“黑鸮”的“乌鸦”,真的无处不在吗?
是夜,无月。北风愈发凄厉,卷着沙石,敲打在窗棂上,如同恶鬼的叩门声。陈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子时刚过,他似乎听到窗外有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啸的异响。
他悄然起身,手握“镇岳”剑,贴近窗边,侧耳倾听。
“笃、笃、笃。” 三声极有节奏的、轻微的敲击声,在窗下响起。这是他与“夜枭”、“铁鹰”约定的紧急暗号之一!
陈羽心头一紧,轻轻推开一道窗缝。寒风灌入,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滑了进来,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正是“山猫”!他左臂不自然地垂着,用布条胡乱捆扎,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了惊悸与疲惫。
“陈先生……”“山猫”看到陈羽,似乎松了口气,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陈羽连忙扶住他,压低声音:“别说话,先处理伤口。其他人呢?”
“铁鹰老大……他们……他们还在后面……‘石猴’……‘石猴’为了掩护我们……没能出来……”“山猫”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陈羽心中一沉,立刻唤醒了隔壁的苏晚晴和梁雨烟。梁雨烟迅速为“山猫”检查伤口,左臂是刀伤,深可见骨,所幸未伤及动脉,但失血不少,且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刀上有毒。苏晚晴则默默地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陈羽亲自为“山猫”喂了些温水,又让他服下梁雨烟特制的解毒护心丸。“山猫”缓过一口气,在梁雨烟处理伤口的间隙,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他们在“黑石岭”的惊魂一夜。
“……我们按照计划,绕到洞穴东侧的悬崖,那里虽然陡峭,但守卫相对稀疏。‘铁鹰’老大带着我们,用钩索和岩钉,花了两个晚上,才攀上崖顶,潜伏在距离洞口约百丈的一处石缝里。白天观察,摸清了外围守卫的换岗规律和暗哨位置,比‘夜枭’队长之前说的,又增加了两处暗哨,都在崖壁上,极其隐蔽。”
“第三个晚上,也就是昨晚,子时前后,我们决定行动。‘铁鹰’老大和‘石猴’从悬崖侧面,利用钩索荡到洞口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想从那里寻找通风口或缝隙。我和另外两个兄弟在石缝接应。开始很顺利,他们成功荡过去了,也发现了一个被藤蔓遮掩的、碗口大小的缝隙,似乎有热气涌出,还带着那股熟悉的腥甜怪味。‘铁鹰’老大用‘千里眼’往里看,说里面似乎是个很大的洞窟,有火光,有人影晃动,还有很多……很多堆积的木箱和陶罐,比外面运出去的大得多。”
“就在‘铁鹰’老大准备用特制的小铜管和反光镜,进一步观察内部结构时,出事了!” “山猫”眼中露出恐惧,“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悬崖上突然响起一阵极其尖锐、仿佛金属摩擦的怪响!紧接着,洞口上方的岩壁,突然弹开几个隐藏的孔洞,数道黑水如同毒蛇般喷射而出!那黑水腥臭扑鼻,溅到岩石上嗤嗤冒烟,显然是剧毒腐蚀之物!‘铁鹰’老大和‘石猴’躲闪不及,身上都溅到了一些,衣袍瞬间焦黑!”
“守卫被惊动了!哨声、锣声瞬间响成一片!洞口守卫和崖壁上的暗哨,都向我们藏身的石缝和‘铁鹰’老大他们所在的位置放箭、投掷飞镖!箭矢和飞镖上都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我们被迫还击,用弩箭和毒镖压制。但对方人数太多,而且那些黑袍人……那些黑袍人从洞里冲出来了几个!他们根本不惧箭矢,身形如鬼魅,手中短杖挥舞,有点点幽绿色的磷火从杖头飘出,沾到草木立刻燃烧,沾到人身上,皮肤瞬间起泡溃烂,惨叫连连!”
“铁鹰老大见势不妙,下令撤退。他和‘石猴’想从原路荡回来,但钩索被毒水腐蚀,差点断裂。‘石猴’为了给老大争取时间,主动割断了自己那边的钩索,用身体挡住射向老大的几支毒箭,自己……自己却跌下了悬崖……下面就是峡谷,深不见底……” “山猫”声音哽咽。
“‘铁鹰’老大强忍悲痛和伤痛,借着剩下那根岌岌可危的钩索荡了回来,身上又中了两箭。我们拼命用弩箭和发烟粉阻挡追兵,发烟粉确实起了作用,浓烟遮蔽了视线,那些诡异的磷火似乎也怕烟。我们趁机沿着预先探好的、一条极其险峻的兽道向西南方向撤退。一路上追兵不断,另外两个兄弟也先后中箭倒下,临终前让我们快走……我和‘铁鹰’老大,还有‘老北风’(秦厉派出的斥候之一,此次随行),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老北风’腿上也中了一镖,但咬牙撑着。直到天亮前,我们才勉强甩掉追兵,躲进一处山洞。‘铁鹰’老大伤势很重,毒已入体,昏迷不醒。‘老北风’让我先赶回来报信,他留下照顾老大,并在沿途做了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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