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翻开第一页，看到的就是牛大壮媳妇那段粗俗却真实的哭诉。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面无表情。
只是那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处，渐渐泛起了青白。
秦少琅昏迷的第三天夜里，隔壁屋的刘大锤醒了。
他不是自然醒的，是做噩梦吓醒的。
“鬼啊——！”
一声石破天惊的嚎叫，把房顶的瓦片都震得抖了三抖。
守夜的猴子正靠在门边打瞌睡，被这一嗓子吓得一蹦三尺高，手里的鱼叉差点把自己给串了。
“叫魂呢你！”猴子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只见刘大锤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浑身被汗水湿透，正指着床脚的方向，抖得跟筛糠似的。
“有……有鬼……好多手……抓俺的脚……”
猴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个倒尿的木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你他娘的是睡糊涂了！”猴子没好气地骂道，“那是你做的噩梦！你看看你这点出息，在柳乘风那鬼地方都没见你这么怂过。”
刘大锤喘了半天粗气，这才缓过神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俺……俺没死？”
“你要是死了，现在就该躺在棺材里，而不是在这嚎。”猴子给他倒了碗水，“赶紧喝了，润润你那破锣嗓子。”
刘大锤接过水碗，手还在抖，水洒了大半。
他咕咚咕咚喝完，脑子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昏迷前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漆黑的河水，那力大无穷的铁尸，还有胸口被砸碎时的剧痛……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被厚厚的绷带缠着，一碰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嘶……疼疼疼……”
“能疼就说明你还活着。”猴子撇撇嘴，“徐老头说了，你这身子骨，比城墙还结实。肋骨断了三根，内脏都移位了，愣是没死成，命大。”
刘大锤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少主呢？少主怎么样了？”他最关心的还是秦少琅。
猴子脸上的表情黯淡下来。
“少主他……也不太好。”他把秦少琅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刘大锤听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都怪俺……都怪俺没用……要不是为了救俺，少主也不会伤得那么重……”这个铁塔似的汉子，说着说着，竟然哽咽起来。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猴子最见不得这个，“少主那是为了咱们所有人。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他，就赶紧把伤养好，别在这儿添乱。”
刘大锤用力地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他掀开被子，想下地。
“你干嘛？”猴子一把按住他。
“俺……俺想去看看少主。”
“你可拉倒吧！”猴子哭笑不得，“你现在下地，走两步就得趴下。老老实实给我躺着！”
刘大锤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说下地了，就连抬胳膊都费劲。
他试着攥了攥拳头，那只平时能捏碎石头的拳头，此刻软绵绵的，跟个娘们似的。
一种巨大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
“俺的力气……俺的力气呢？”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力气，是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他脑子笨，不会说话，但就凭这一身蛮力，他在秦家军里谁也不怵。
现在，力气没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徐老头说了，你失血过多，伤了元气，没个一年半载的养不回来。”猴子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道，“别瞎想，能活着就不错了。”
可这话，对刘大锤来说，比骂他一顿还难受。
养不回来？
那他以后还能干什么？
扛不动狼牙棒，拉不开强弓，他还能叫秦家军的刘大锤吗？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接下来的几天，刘大锤变得沉默寡言。
他不再喊疼，也不再叫着要吃肘子。
每天就是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谁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林婉儿每天都来给他送饭，变着花样地做些好克化的。
可他每次都只吃两口，就说饱了。
短短几天，这个壮汉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着比秦少琅还吓人。
“锤子哥，你多少吃一点吧。”林婉儿端着一碗鸡汤，眼圈红红的，“你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刘大锤转过头，看着窗外，声音沙哑：“俺是个废人了，吃再多也没用。”
“谁说你是废人！”林婉儿急了，“你为了保护大家才受的伤，你是英雄！”
“英雄？”刘大锤自嘲地笑了笑，“连碗都端不稳的英雄吗？”
他伸出手，那只手抖得厉害，连带着碗里的鸡汤都晃荡起来。
“你看看……俺现在就是个废物……”
林婉儿看着他那副样子，心疼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这天，猴子和李刚来看他。
“锤子，听说你小子不想活了？”李刚一进来就咋咋呼呼的，“怎么着，嫌这日子太好过了，想下去陪柳乘风那老狗喝茶？”
刘大锤没理他。
“行了，别刺激他了。”猴子把李刚拽到一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只烤得焦香的鸡腿。
“喏，知道你馋这个。”猴子把鸡腿递到刘大锤嘴边。
刘大锤闻到那香味，喉结动了动，但还是把头偏了过去。
“不吃。”
“嘿，你小子还来劲了是吧？”猴子火了，“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受？少主现在还躺着人事不省呢！苏瑾妹子为了照顾他，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徐老头为了配药，胡子都白了一半！林婉儿姑娘天天给你炖汤，手都烫出泡了！我们哪个不比你累？哪个不比你苦？你倒好，在这儿跟个娘们似的自怨自艾，你对得起谁啊你！”
猴子这一通骂，把刘大锤骂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猴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的李刚，脑子里乱糟糟的。
“俺……俺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猴子把鸡腿往他手里一塞，“你就是觉得你没力气了，成废物了，拖累我们了，是不是？”
刘大锤低着头，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