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卡在信封里一半,沈无惑站在灯下,手停在信封口。风从门缝吹进来,台灯的光晃了一下,挂在门上的铜钱轻轻响。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盯着那半露出来的白纸。
阿星从后面探出头:“师父,你倒是拿出来啊,卡着算啥?藏宝图还能看一半?”
沈无惑看了他一眼,把请柬抽了出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色不深不浅:
“恭贺沈先生平定阴阳乱象,三日后终南山别院一叙。”
没有名字,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干干净净的一张纸,却让人没法拒绝。
阿星凑过来,脑袋快贴到纸上:“谁写的?口气真大。还‘平定’?咱们那次差点死在山里,你嘴唇都紫了。”
“别人又没看见。”沈无惑把请柬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那行字,“能用青檀纸写请柬的人,全国不超过三个。”
“青檀纸?”阿星一愣,“啥东西?”
沈无惑不答话,转身从黄布包里拿出放大镜扔给他:“自己看。”
阿星接住,趴到桌上仔细瞧。他以前混社会时跟人学过认纸——那人说,真正有用的本事不在念咒,而在认得出什么纸值钱、什么纸要命。
看了一会儿,他抬头:“这纸……纹理细密,有丝线感,边上有毛边。我靠,真是终南山老林子里的青檀树皮做的!外面买不到,听说道士用这个写符,烧了能通灵。”
“通灵不至于,但玄真子的书房肯定有。”沈无惑冷笑,“除了那个爱说网络词的老道士,谁还搞这种花样?”
阿星挠头:“等等,玄真子?就是你提过的那个‘山顶老头’?他还真存在?我以为是你编出来吓厉万疆的。”
“他要是假的,”沈无惑指窗外,“那股香味是王麻子鱼摊传来的?”
阿星吸了吸鼻子,还真闻到一点淡淡的味儿,像晒干的草药混着木头灰,飘在空气里。
他打了个哆嗦:“这味儿……和庙里香不一样,更……更清醒。”
“因为这是活人身上带出来的气息。”沈无惑翻过请柬,发现角落有个小印记——一个“玄”字,极细的笔压进去的,不斜着光照根本看不见。
她眯眼:“青檀纸,菩提香,玄字号记……这不是请帖,是身份证明。”
“那我们去吗?”阿星问。
“不去?”沈无惑嗤笑,“人家知道我炸了反应堆,救了整座城,还专挑晚上送信,明显不想让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我要是装不知道,等于告诉全世界:我怕他。”
阿星咂嘴:“所以这是保命符还是催命符?”
“谁知道。”她把请柬按在铜钱卦盘上,拨动六枚铜钱,闭眼掐指算。
片刻后,铜钱停下。
“雷地豫。”
“听着像天气预报。”阿星小声嘀咕。
“主顺时而动,会有收获。”沈无惑睁眼,“表面吉利,但底下藏着变化。去,能拿到东西;不去,线索就断了。”
“那必须去啊!”阿星立刻站直,“我收拾行李,查查终南山有没有民宿,别睡山洞。”
“你哪儿也不用去。”沈无惑收起铜钱,“三日后我出发,你留下守馆。”
“啊?”阿星脸垮了,“凭什么!我也能打!我还破过阵!”
“你还怕黑。”
“我没……”阿星刚想反驳,看到沈无惑的眼神,硬生生咽回去,“好吧我是怕黑,但我可以带手电。”
“不是怕黑的事。”沈无惑看着他,“终南山这事,牵的是我师父的旧事。你现在跟去,只会被人当弱点。”
阿星张了张嘴,最后低头踢了下地板:“那……你一定要回来。命馆招牌才挂上,你要没了,我又得流浪。”
“放心。”沈无惑扯了下嘴角,“我要这么容易死,早被厉万疆的鬼、钱百通的童男童女,还有你天天喊的‘师父能不能开豪车’给咒死了。”
阿星笑了下,可眼神还是沉的。
沈无惑没再看他,转身进了里屋。
夜里十一点十七分,灯灭了。
她躺在床上,没拉窗帘。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那本翻烂的《民间葬仪考》上。外面很静,连猫都不叫。
她睡得不安稳。
梦里出现一个人,穿古式长衣,腰间挂着一块刻满符号的玉牌。那人背对她,面前是雾蒙蒙的大山。
终南山。
那人抬起手,指向山腰一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那里还有你要找的答案……”
她想问是谁,脚下一滑,惊醒了。
冷汗湿了后背,T恤贴在身上。她坐起来喘气,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
手指碰到杯子前,突然停住。
她闻到了那股香味。
比晚上更清楚,像是有人站在窗外,手里拿着一串刚摘的菩提子。
她没开灯,直接下床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外面没人。
只有风吹着门口那块“沈先生算命,准到能救命”的木板,漆面反着微光。
她回身拿起请柬,翻开内页。
原本空白的地方,现在浮现出一幅极淡的地图——线条几乎看不见,但标出了一处别院,位置在终南山北麓,靠近一座废弃道观。
她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把请柬放进黄布包,坐在桌前。
天快亮时,她拿出一张新纸,写了四个字:
三日后,出发。
压在茶杯底下。
阿星醒来时,太阳已经照到床板。他翻身坐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出去看沈无惑在不在。
人不在主屋,但桌上留了字。
他看完,松了口气,又有点闷。
他知道,有些事,师父从来不让他参与到底。
但他也知道,这次不一样。
昨晚的风,那缕香,还有请柬上突然出现的地图——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这趟终南山,恐怕不是赴约,而是入局。
他小心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然后开始扫地。
扫到门口时,抬头看了眼那块木板。
阳光照在“救命”两个字上,反着白光。
他小声说:“师父,你可千万别把命给救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