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从茶杯底下抽出那张写着“三日后,出发”的纸条,折好放进黄布包的夹层里。阿星昨晚扫地扫到一半就停了,门口还堆着灰,她也没管。命馆的招牌还挂着,被太阳晒得有点翘边,“救命”两个字反光,刺眼。
出门前她换了件干净的唐装。旧的那件洗不掉血迹,直接卷起来扔墙角了。铜钱袋是空的,挂在腰上轻飘飘的,走路没有声音。她顺手抓了朱砂笔和罗盘塞进包里,动作很快,像只是去菜市场买个葱。
发布会现场在市文化中心三楼。台子搭得挺正式,背景板上印着“城市安全与民俗治理联合通报会”,机一架排,闪光灯一闪一闪,照得人睁不开眼。
沈无惑走上台,没拿稿子。她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封面写着《阴阳秩序操控案关联证据汇编》。
“你们不是一直问我,荒山塌了是不是巧合?”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不是。这三十年来,有人一直在改命、压运、养煞、动生辰,目的只有一个——控制气运。”
台下一下子吵了起来。
她翻开文件:“这是十年前码头工人集体猝死的案子。表面说是累的,其实是有人在地下埋了七对童男童女的生辰八字,用阴气压阳脉。城西李家祖坟动土后全家生病,查到最后,是对手请人用五帝钱反向布阵,断了他们三代的龙气。”
她一张张翻过去,语气像在报菜名:“还有三年前护城河漂尸案,死者都是流浪汉,没人报案。但我们发现,他们的生辰全被登记在一份‘替身名录’上。每死一个,就有人拿他们的八字去抵债、换寿、改流年。”
有记者举手:“这些……有官方证明吗?”
“没有。”她说,“因为这些事,根本不在正常部门的管理范围。它们藏在民俗里,披着风水的皮,干的是杀人不见血的事。背后那个组织,存在至少三十年,成员遍布政商、殡葬、建筑、医疗,甚至……某些执法单位。”
全场安静两秒,接着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她不再说话,只把最后一页推到镜头前——一张拼接图,十几个案件地点连起来,像个扭曲的符号,像蛇盘着山。
就在这时,她眼角一跳。
窗外远处的山线上,一道红光闪过,很短,像划了根火柴又马上吹灭。那个方向,正是阿阴消失的地方。
她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合上文件,说:“今天就到这里。”
然后转身走了。
没人拦她。保安想问话,看到她的脸又缩了回去。她走楼梯下楼,电梯坏了,走消防通道,脚步不快,但没停。到底层推门出去,风扑在脸上,带着点土味。
她在路边等车。公交站有个老头在看报纸,头都没抬。她看了眼手机,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回到命馆,门没锁。她记得自己出门前是反锁的。
屋里没乱,东西都在原位。黄布包放在桌上,铜钱袋垂着,罗盘朝上。她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外面街道正常,卖煎饼的还在叫,小孩追着狗跑。
但她知道不对。
她从包里拿出朱砂笔,在地上画了个圈,笔尖划过地板发出沙沙声。圈刚画完,笔尖突然变黑,像是被烧过。
她皱眉,把笔放下,蹲下来看地上的圈。地面没变化,但她感觉到一股冷意从地底冒上来,不是温度低,而是让人脖子发紧的阴气。
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打开柜子。
玄真子送她的桃木剑挂在里面,平时当摆设,从没用过。她取下来,剑身是浅木色,摸上去有点温。
刚拿到手,剑突然抖了一下。
她差点没拿住。
第二下更重,像里面有东西撞,紧接着剑身上冒出几道焦痕,连成了卦象——上面三横断,中间两横连,最
“山风蛊。”
她盯着卦象,呼吸慢了一拍。
蛊,代表积弊已久,内部出问题。不是外敌,是里面烂了,才招来邪气。
她把剑放回桌上,没再挂回去。刚松手,门口传来窸窣声。
低头一看,一个牛皮纸包裹从门缝被推进来,四四方方,没写名字,也没寄件人。
她没马上捡。
站了几秒,才弯腰拿起来。包裹不重,摇了一下,没声音。她用朱砂笔尖挑开封口,慢慢拆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蛇形,墨绿色,眼睛位置嵌着红石头。玉佩边上沾着暗褐色的东西,已经干了,但能看出是血。
“游戏才刚开始,妹妹。”
她捏着纸条,手指有点紧。
妹妹?
她二十八岁,父母早死,师父三年前失踪,从小跟着走江湖,没人叫过她妹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兄弟姐妹。
她放下纸条,拿起玉佩对着灯看。蛇嘴微微张开,背上有细纹,做工老,不像现在的机器刻的。这种样式,她只在民国时期的陪葬品里见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拉开抽屉,翻出一本破旧的《民间符器图录》,快速翻到“蛇形佩”那页。
比对了一下,这玉佩的样式,接近三十年前终南山一带某个隐秘宗派的信物。那个宗派后来被定为邪教,全员清除,资料也被封了。
而那段时间,正是玄真子离开钦天监的时候。
她合上书,抬头看向窗外。
天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命馆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晃了晃。她没开大灯,只留了桌上的小台灯,光圈不大,刚好照到桃木剑和玉佩。
她坐下来,把玉佩放在铜钱卦盘中间。
六枚铜钱静静躺着,没动。
她也没摇。
就这么看着,直到听见收垃圾的车声,才伸手把灯关了。
屋里黑了,只有桃木剑上的卦象还在微微发烫,像刚烧过的铁片。
她没动,也没说话,把手按在剑柄上,感受那股热。
三日后出发。
她原本以为是去赴约。
现在看来,更像是去认亲。
或者,去收尸。
门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卷进来,卡在门槛上,挡住半寸缝。
屋内,桃木剑又震了一下,比之前轻,但持续更久。
沈无惑抬头,看向供桌上方的墙。
那里挂着一幅旧地图,是师父留下的,上面标了很多红点。其中一个在终南山北麓,靠近一座废弃道观。
和三天前请柬上浮现的地图,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摸过那个红点。
指尖一阵麻,像被电了一下。
她收回手,重新坐下。
外面开始下雨,先是几滴,砸在招牌上啪啪响,后来连成线。雨不大,但密,把街灯的光晕染成一团团黄。
她没去关窗。
雨水飘进来一点,落在桃木剑的护鞘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被吸进去了。
她盯着那块蛇形玉佩,突然说:“既然叫我妹妹,那就别躲了。”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铜钱,一枚一枚摆好。
这次,她要算一卦。
不是问吉凶。
是问——
谁他妈给我寄的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