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的私人会客厅被暖黄色的柔光裹得密不透风。
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红酒醇厚的香气，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偌大的空间里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真皮沙发占据了核心位置，皮质被保养得温润光滑，泛着低调的哑光质感。
蒋小鱼随意地陷在沙发深处，一条腿自然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轻轻晃悠。
一条胳膊漫不经心地搭在沙发靠背顶端，整个人慵懒得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丝毫没有身处海盗老巢的局促与不安，反倒像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悠然休憩。
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但眼神看似散漫地落在对面的托马斯身上，眼底深处却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算计与清明。
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精准的拿捏。
沈栀意安静地坐在他身侧，身姿挺拔却不显僵硬，举手投足间皆是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只见她双手捧着一只剔透的水晶杯，杯中鲜榨的果汁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微微垂着眼用小巧的银质吸管小口小口地抿着，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水面的微风。
可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眸深处，却始终悬着一根紧绷的弦。
清醒的警惕像一层薄冰，覆在她温柔的表象之下，周遭的一丝一毫动静都逃不过她的观察。
托马斯斜靠在沙发另一端，指尖夹着一只波尔多水晶红酒杯，手腕轻轻晃动，杯中殷红的酒液贴着杯壁旋转，漾开一圈圈细腻的涟漪。
酒精微微上涌，他的脸颊泛着几分酒后的淡红，眼神里带着几分沉醉与痴迷。
整整一个晚上，他都沉浸在蒋小鱼讲述的中国江湖故事里。
从景阳冈武松赤手空拳打死猛虎，到花和尚鲁智深倒拔垂杨柳……
那些充满热血与传奇的情节，让这个纵横海上的海盗头子听得如痴如醉。
托马斯彻底放下了对眼前这两个外来者的戒备，心底对这位自称“中国海盗王”的蒋小鱼，生出了浓烈到难以掩饰的兴趣。
蒋小鱼将托马斯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那抹捉摸不透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只见他慢悠悠地直起些许身子，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慵懒。
“今天我来，不光是陪你喝酒聊天，还有一个压箱底的好故事，特意讲给你听。”
托马斯闻言挑了挑浓密的眉毛，原本慵懒倚靠的身体瞬间微微前倾，原本涣散的目光也聚焦起来，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专注模样。
经过一晚上的相处，他早已摸透了蒋小鱼的性子。
这人表面上油嘴滑舌、吊儿郎当，可讲起故事来却绘声绘色、扣人心弦，每一个情节都能精准戳中他的兴趣点。
“oh～very good！”托马斯兴奋地拍了拍手掌，掌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里满是期待。
“你讲的中国故事太精彩了，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有趣的内容，我太喜欢了。”
蒋小鱼见状，立刻配合地睁大眼睛，脸上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语气夸张又真诚，
“真的吗？托马斯老大你居然这么给面子？”
托马斯双手一摊，肩膀微微耸起，那表情笃定又自信，仿佛在说：我托马斯纵横海上多年，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只见他重重地点头，用生硬却清晰的中文喊了一声。
“yes！”
蒋小鱼见时机成熟，便不再故意卖关子。
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原本慵懒的身姿微微坐直，腔调陡然一变换上了一口地道的说书人口吻，抑扬顿挫，自带几分江湖气。
“那我可就开讲了！”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直直落在托马斯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说道。
“在我们中国，有一本流传千年的奇书，专门写的就是咱们这行的江湖儿女、绿林好汉，书的名字，叫做《水浒传》。”
“水浒传？”托马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充满东方韵味的词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孩童看到了稀世珍宝。
“哦！我知道！这是中国最有名的古典名着，我在欧洲的藏书馆里见过译本！”
蒋小鱼心里微微意外，却没有表露分毫，很快便镇定下来。
托马斯这种常年游走于各国、对异域文化抱有猎奇心态的海盗头子，听过《水浒传》的名字并不算稀奇。
他顺着托马斯的话头点头，继续不动声色地吹捧。
“没错！《水浒传》里有一位统领群雄的老大，名叫宋江。
这位宋大哥，可跟你一模一样——”
蒋小鱼说着猛地抬起手，对着托马斯竖起了大拇指，动作恭敬又夸张。
“有万夫不当之勇！海上霸王，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人物！”
话音落下蒋小鱼立刻双手抱拳，对着托马斯郑重地拱了拱手。
他的身姿微微前倾，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中式江湖的礼数。
那神情真诚得仿佛真的在面对一位威震四方的江湖大佬，没有半分虚假。
沈栀意紧随其后，也缓缓抬起双手，优雅地抱拳行礼，微微欠身。
她的动作比蒋小鱼多了几分温婉与精致，纤细的手指交叠，身姿轻弯，绝美的脸庞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崇拜。
那双美眸流转间，自带一股让人心神荡漾的魅力。
这般美人躬身致敬的画面，杀伤力堪称致命。
托马斯被两人一唱一和地捧得飘飘欲仙，心底的得意像潮水一般疯狂涌上来。
万夫不当之勇！
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托马斯在东南亚海域纵横多年，与数个国家的海军数次交锋，从来都是全身而退、未尝一败。
手下掌控着数十艘战船和上千名海盗，论胆识、论实力、论威望，在这片海域上无人能及，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宋江”吗？
更何况，身旁美得不可方物的沈栀意，也用那样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向他行礼致敬。
托马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笑得开怀，那两颗标志性的大门牙毫无保留地露在外面，冲着蒋小鱼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托马斯的眼神里满是“快继续说，我爱听”的急切，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彻底代入了宋江的角色。
蒋小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又真诚的模样。
他点点头，继续绘声绘色地胡编乱造。
“这个宋江啊，那可是天下第一的厉害人物！什么武林绝学降龙十八掌、天下第一武功葵花宝典、绝世心法九阴真经……
他样样精通，练得出神入化，放眼天下，没人是他的对手！”
他这一通信口开河，把金庸武侠小说里的绝世武功一股脑全安在了宋江身上。
反正托马斯对中国文化一知半解，根本分不清《水浒传》和武侠小说的区别，任由他怎么编造，都只会深信不疑。
托马斯听得两眼放光，只觉得蒋小鱼描述的宋江，每一个优点都和自己完美契合，他就是海上的宋江，是无人能敌的霸主。
他的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满足与骄傲，忍不住用力鼓起掌来，掌声响亮又急促。
“哈哈哈，very good！”他一边拍手，一边不停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叹。
“这个宋江，太厉害了！我太喜欢这个人物了！”
沈栀意在一旁静静看着托马斯那副“我就是宋江”的得意忘形的模样，心底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暗自啐了一口。
她心里清楚蒋小鱼这是在挖好了坑等着托马斯往里跳，而这个愚蠢的海盗头子，还真就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
她甚至已经能预见托马斯的结局。
宋江最后被朝廷招安，沦为棋子，最终被一杯毒酒赐死，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而托马斯，此刻越是得意，日后摔得就越是凄惨，但愿他能“有幸”拥有和宋江一样的结局。
蒋小鱼讲到宋江“武功盖世”的高光时刻，却突然戛然而止，闭上了嘴巴。
他故意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痛心疾首、无比惋惜的神情。
随即用力摇了摇头，紧接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满是遗憾，偏偏不再往下说一个字。
那表情、那姿态，明明白白地传递着一个信息。
这个故事精彩归精彩，可惜有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糟心结局，多说一句都是心痛。
托马斯正听得入迷，整个人都沉浸在宋江“天下无敌”的幻想里，被蒋小鱼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吊得抓心挠肝，好奇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难受得不行。
他身体猛地向前倾，几乎要凑到蒋小鱼面前，语气急切又焦躁地追问。
“为什么可惜？祖宗，你别停啊！快继续往下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蒋小鱼见状，知道鱼儿已经彻底上钩了。
他朝着托马斯又凑近了几分，刻意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这是秘密，我只悄悄告诉你”的神秘模样，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嗨！可不是可惜透了吗！你想想宋江这么厉害的英雄好汉，家里偏偏出了一件让他抬不起头的糟心事！”
“什么糟心事？”托马斯的瞳孔微微收缩，好奇心被彻底勾到了顶点。
整个人都绷紧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蒋小鱼，生怕错过一个字。
蒋小鱼伸出一根食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语气神秘又暧昧。
“他有一个媳妇，生得国色天香、貌美如花——”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身旁的沈栀意，随即又落回托马斯脸上，语气加重。
“就跟你的情人娜莎一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沈栀意立刻心领神会，精准地配合着演戏。
只见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那双美眸，嘴巴微微张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轻声惊呼。
“啊？真的有这么漂亮吗？那也太让人羡慕了！”
蒋小鱼重重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可谁能想到，有一天，他媳妇竟然背着他……”他刻意停顿，用两只手比了一个隐晦的、心照不宣的手势。
“偷偷给他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
“绿帽子？”托马斯瞬间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在他的认知里帽子就是用来保暖遮阳的服饰，绿色的帽子不过是颜色不同而已。
就算宋江的媳妇亲手给他做了一顶绿帽子，那也是一片心意，怎么就成了糟心事？
他实在想不通，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地方。
他皱着眉头，满脸疑惑地追问。
“嗯？绿帽子？那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顶帽子而已，绿色也很好看啊！”
沈栀意和蒋小鱼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同样的讯息，
原来托马斯根本不知道“绿帽子”在中国文化里的特殊含义！
蒋小鱼心底暗自窃喜，面上却装出一副热心肠的模样，仿佛在好心给外国友人科普文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