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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空气凝固得能当砖头砌墙。戚许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水杯，玻璃底磕碰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跟法官落了槌一样。
游思铭抱着胳膊坐在旁边单人沙发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浑身散发出一种“爷今天不爽，莫挨老子”的强大气场。
“从明天开始，”戚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我跟思铭，罢工。”
“哈？”纪予舟手里捏着的半块苹果僵在嘴边，眨巴着眼睛，以为自己幻听。
陈晃正瘫在沙发上，闻言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差点滚到地毯上：“啥玩意儿？罢工？哥你俩要辞职啊？”
陶稚元从手机屏幕上茫然抬头，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罢工？”尾音拖得老长，显然脑子还没完全上线。
俞硕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眉头皱起，试图理解这突发状况背后的商业逻辑：“阿许哥，思铭哥，你们的诉求是……？”
游思铭终于动了动，掀起眼皮扫了一圈面前四个表情各异的弟弟，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诉求？诉求就是，这‘家长’的活儿，轮到你们了。”
他抬起一根手指，慢悠悠地、一个个点过去，像点兵点将：“小舟、稚元、小晃、阿硕。一人一天，轮着来。负责所有人的——吃喝拉撒睡。”“拉撒睡”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从明天早上的早饭开始。”戚许无缝衔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晴”，“小舟，你打头阵。我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游思铭，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只看，不说，不插手。”
四个弟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走过的声音，走得人心慌。
纪予舟第一个回过神，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壮士赴死般的悲壮：“……行！”
凌晨四点，纪予舟的闹钟还没响，生物钟已经把他从床上弹了起来。窗外黑漆漆的，他顶着鸡窝头，趿拉着拖鞋，幽灵一样飘进了厨房。
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那是他熬到后半夜的成果——一份精确到克、分秒必争的“纪氏完美管家一日流程及营养食谱V1.0”。
“水……1500毫升……”他眯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小心翼翼把量杯对准饮水机出水口。水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刚松一口气，转身想去拿麦片——
“哗啦！哐啷啷——！”
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和金属罐子滚落的声音炸开！吓得纪予舟差点把手里的量杯一起扔出去。
回头一看，陶稚元顶着一头睡得东倒西歪的乱毛站在门口，眼神迷瞪，脚下是壮烈牺牲的陶瓷盐罐，白花花的盐粒撒了一地，咦！又闯祸了。
“小…小舟？”陶稚元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汪汪，“天还没亮…你炸厨房呢？”
纪予舟看着那一片狼藉，又看看自己手里精确到克的食谱，感觉脑门上的青筋开始一突一突地跳。
他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优雅永不过时”，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陶稚元儿……你！给我！把地！擦！干！净！”
七点半，餐桌边。戚许和游思铭坐得四平八稳，面前是纪予舟端上来的“营养麦片粥配精准水果粒”。麦片有点糊，水果切得大小不一，唯一精确的可能是温度——烫得陈晃龇牙咧嘴。
“小舟，能放点盐不？”陈晃舀了一勺寡淡的麦片粥，痛苦面具焊在脸上，“没味儿啊！”
纪予舟正盯着陶稚元擦第三遍地，闻言猛地扭头，眼神锐利如刀：“盐？那罐珍贵的盐，全在陶稚元脚底下牺牲了！今天，都只能吃！原！味！”
陶稚元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埋进碗里，假装自己是一朵安静的蘑菇。
第二天，客厅中央的“家长轮值表”上，陈晃的名字被圈了出来。
他站在厨房里，像个即将奔赴前线的将军，面前摆着一盒鸡蛋，眼神凝重。
“简单！不就是煎蛋嘛！”陈晃给自己打气，点火，倒油。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迷之自信。热锅凉油？不存在的。
油温多少度？玄学！磕鸡蛋的动作倒是气势十足——哐！蛋壳碎片精准掉进锅里。
“我去！”陈晃慌忙用锅铲去捞，动作太大，油星子“滋啦”一声飞溅起来，烫得他“嗷”一嗓子跳开老远。
游思铭被这声惨叫惊动，溜达过来倚在门框上看戏，嘴角绷着，努力不笑出声。
厨房里成了战场。油烟滚滚，警报器尽职尽责地尖叫。
陈晃手忙脚乱，铲子与锅铲齐飞，蛋液和蛋壳共舞。等七枚“煎蛋”终于出锅，摆在盘子里时，那景象堪称惨烈。
焦黑，边缘卷曲，形状各异，散发着蛋白质过度燃烧的独特气息。俞硕凑近仔细辨认，迟疑道：“小晃……你这做的……是七颗煤球？”。
陈晃看着自己的杰作，抹了把脸上疑似蹭到的黑灰，破罐破摔：“爱吃不吃！补充碳元素！懂不懂？”
戚许淡定地拿起筷子，戳了戳一枚焦黑的“煤球”，发出“笃笃”的硬物声响，点评道：“嗯，火力控制很独特。下次…可以考虑做防身武器。”
第三天轮到俞硕。他面前摊开一个簇新的笔记本，标题是“俞氏财政预算案（试行版）”，旁边还放着小巧的电子计算器，一派运筹帷幄的商务精英范儿。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敲敲桌面，“请汇报今日个人基础需求支出预算。”
“啥？预算？”陈晃懵了，“我就想吃个煎饼果子加俩蛋，这…也得批？”
“当然！”俞硕推了推耍酷的眼镜，感觉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一切消费需纳入计划！非计划内支出，原则上不予批准！”
陶稚元慢悠悠举手：“阿硕……我可能需要……嗯……一个新的小盆栽？之前给小舟擦盐的时候，好像不小心碰掉了……”
纪予舟立刻炸毛：“陶稚元！那是我刚养活的多肉！我养了三个月！”
“哦，”俞硕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刷刷记录，“陶稚元，非计划内损耗性支出：纪予舟多肉一盆，价值待评估，需赔偿。记入你的今日预算赤字。”
午饭时间，俞硕对着手机上的外卖APP，眉头拧成了麻花，计算器按得噼啪响，嘴里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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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费人均超标1.7元…饮料是否属于必要支出存疑…配送费实乃暴利行业…”他最终忍痛下单了最便宜的几份素面。面送来，清汤寡水，几根菜叶子飘着。
陈晃扒拉着面条，哀嚎：“阿硕！一点油水都没有啊！我感觉我在吃草！”
俞硕不为所动，严肃地翻着账本：“忍耐。这是控制成本的必要牺牲。我们要为长远可持续发展考虑。”他刚说完，自己肚子也“咕噜”叫了一声，声音清晰可闻。
“噗…”端着水杯路过的戚许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游思铭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把筷子一撂：“俞硕，你这家长当的，我看是想让我们全员羽化登仙啊！”
“思铭哥偷吃泡面被弟弟们抓现行，戚许悠闲拆台：“他还藏了三包！！！””
第四天，俞硕的名字还挂在轮值表上。但他精心构建的财政体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陶稚元慢悠悠的从他面前晃过，手里捏着一盒看起来就死贵的进口冰淇淋。
“阿硕，”他晃了晃盒子，一脸无辜，“这个...在计划内吗？”
俞硕看着那刺眼的标签价，感觉太阳穴在跳：“陶稚元！昨天才赤字！放下！立刻！马上！”
“哦。”陶稚元应了一声，手却没停，极其自然的撕开了包装盖。
陈晃则直接无视了这位“财政大臣”，举着手机屏幕怼到俞硕眼前：“阿硕哥！你看这新出的游戏皮肤！帅不帅？我这就...”手指眼看就要点上“购买”按钮。
“不准买！”俞硕眼疾手快想去抢手机，手忙脚乱中，“哐当”一声，自己那个崭新的、象征着他理财宏图的记账本，连同计算器一起，被扫到了地上。
“我的账本！”俞硕心痛的惨叫一声。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罪恶的、浓郁的香辣牛肉面调料包味道飘了出来。
众人循着味道，目光如探照灯般聚集在客厅角落——游思铭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蹲在饮水机后面，正捧着一个小锅，吸溜的正欢！
被抓包的瞬间，他动作僵住，鼓着腮帮子，嘴角还挂着一根红油发亮的面条，眼神慌乱。
“思铭哥！”纪予舟痛心疾首，指着那碗泡面，“你不是说垃圾食品狗都不吃吗？”
游思铭飞快的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试图狡辩：“我...我这是...帮你们试试毒！万一明天轮到谁想吃呢！”
一直稳坐钓鱼台看戏的戚许，此刻慢悠悠的放下手里的书，用他那种特有的、平静到欠揍的语调补上了致命一刀：“试毒？思铭，你衣柜最底下藏得三包存货，是打算试到明年吗？”
“戚——许！”游思铭恼羞成怒，泡面碗差点扔出去。
“俞硕！你看思铭哥！”陈晃立刻抓住机会，“这算计划外奢侈消费吧？得罚他！”
“对！罚他！”陶稚元难得反应快了一回，举着冰淇淋勺子附和。
纪予舟看着鸡飞狗跳的客厅，地上撒开的账本，游思铭嘴角的红油，陈晃挥舞的手机，还有自己那颗早就阵亡的多肉的灵魂碎片...
几天来积压的委屈、疲惫和挫败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洪亮又委屈：“这活儿根本就不是人干的！太难了！你们都是魔鬼！呜呜呜...我想阿许哥思铭哥‘回来’！”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陶稚元的冰淇淋勺子掉了，陈晃举着的手机默默放下了，游思铭看着纪予舟哭花的脸，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泡面桶，表情有点讪讪的。
俞硕默默捡起地上的账本，拍了拍灰，看着上面混乱的数字和纪予舟委屈的眼泪，眼神复杂。
戚许和游思铭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绷着的什么东西，似乎悄悄松动了一下。
众人都想到小区后门那个开了很多年的老火锅摊，红棚子顶在夜色里像个温暖的大蘑菇。
“兄弟们，我回来了！”出任务的方一鸣提着箱子刚好到家。一群人不由分说的架着一鸣哥就来到小区后门，请客的也回来了！七个人挤挤挨挨围坐在一桌。
热辣的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茫茫的蒸汽一个劲儿往上冒，把头顶昏黄的灯泡也熏得模糊不清。
羊肉卷、毛肚、鸭肠在滚烫里沉浮，香气混着辣椒的呛，直往人鼻孔里钻。
陈晃饿虎扑食，烫的直嗦嗦吸气也不肯停筷。陶稚元慢条斯理的研究一片毛肚的涮烫火候。俞硕看着戚许熟练的给每个人调油碟，眼神若有所思。
游思铭捞起一筷子裹满红油的肥牛，心满意足的塞进嘴里，喟叹一声：“呼...活过来了！”
方一鸣一脸迷之微笑的听陈晃一边吃一边讲述着他们最近的遭遇。
纪予舟没急着动筷子。他隔着蒸腾的热气，看着对面戚许安静的帮游思铭把鸭血块拨进锅里，又拿过陈晃手边的可乐罐，帮他打开，再自然地递给陶稚元一张餐巾纸擦溅到下巴的油点子...这些动作太流畅了，流畅的像呼吸一样自然，是他们平常根本不会刻意去注意的背景板。
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发酸。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却正好穿透了火锅的喧腾，清晰的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哥...”他看向戚许和游思铭，声音带着点刚刚哭过的沙哑，“你们每天...是不是特想掐死我们啊？”
桌上瞬间安静了半秒。筷子停在半空。只有红油锅还在不知疲倦的“咕嘟咕嘟”。
游思铭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差点被嘴里的肥牛呛到：“掐死？纪予舟你想什么呢！顶多...顶多是想把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打包扔出去自生自灭几天！”
戚许没笑。他看着纪予舟被热气熏得发红的眼睛，又扫过旁边几个突然变得有点安静的弟弟，眼神软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非常自然的抬起手，越过火锅蒸腾的白雾，手掌落在纪予舟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不轻不重的揉了两下。动作熟稔的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纪予舟的眼泪差点又给揉出来。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哦。”
火锅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模糊了灯光，也模糊了少年们脸上细微的表情。那些锅碗瓢盆的碰撞、精打细算的崩溃、手忙脚乱的焦糊味...似乎都被这辛辣滚烫的雾气暂时冲散了。
陈晃重新埋头库库炫，陶稚元把烫的恰到好处的毛肚放进俞硕碗里，游思铭敲着碗催促戚许赶紧下虾滑。
戚许收回揉过纪予舟脑袋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毛茸茸的温度。他拿起漏勺，稳稳地捞起一大勺翻滚的红汤里沉浮的肉片和蔬菜，热气腾腾地分进每一个等着的小碗里。动作依旧是不变的平稳，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将滚烫的烟火气均匀的填满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