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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靠山屯养殖场的大院里,五头驼鹿的尸体一字排开。最大的那头老公鹿像座小山,最小的那头腿受伤的年轻公鹿还活着,被单独拴在一旁的柱子上,兽医正在给它治腿伤。
院子里围满了人,不光有靠山屯的,还有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的猎户,加起来一百多号,把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五头驼鹿,特别是那头八百多斤的老公鹿——这可是值钱的宝贝。
杨振庄站在院子中间的台子上,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旁边站着王建国和赵老蔫。若兰也在,她负责记账,手里拿着个算盘,表情严肃。
“乡亲们,静一静。”杨振庄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分配这次打猎的收获。咱们按事先说好的规矩办:肉按人头分,皮子和鹿茸归猎队,卖了钱买饲料。现在,开始分配。”
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喊:“杨顾问,凭啥皮子和鹿茸归猎队?我们也出力了,也应该分!”
说话的是二道沟的一个年轻猎户,叫张三愣,二十出头,愣头愣脑的。他这一喊,立刻有人附和。
“对!我们也出力了,应该分!”
“皮子一张一百多呢,鹿茸一副一百五,凭啥不分给我们?”
“杨顾问,你不能偏心啊!”
场面一下子乱起来。靠山屯的人不服气,跟二道沟的人吵起来。
“说啥呢?规矩早就定了,现在想反悔?”
“就是!要不是我们靠山屯组织,你们能打到这么多驼鹿?”
“分肉就不错了,还想分皮子?”
两边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李二虎赶紧站出来,冲着张三愣吼:“三愣子,你瞎吵吵啥?规矩是咱们一起定的,现在想反悔?要不要脸?”
张三愣脖子一梗:“虎哥,我不是反悔,我是觉得不公平。咱们六十多人,皮子和鹿茸加起来值一千二百块,每人能分二十块呢。凭啥不给分?”
“凭啥?凭规矩!”李二虎瞪着眼,“当初说好了,皮子和鹿茸归猎队,卖了钱买饲料。你要是想要钱,当初为啥不说?”
“我……我当初没想那么多。”张三愣声音小了。
杨振庄看着这场面,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分配是最难的事,特别是在这么大一笔钱面前。人性都是贪婪的,看到钱,就容易忘规矩。
“大家静一静。”杨振庄提高声音,“听我说几句。”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张三愣说得对,皮子和鹿茸值钱,一千二百块,每人能分二十块。”杨振庄说,“可大家想想,咱们当初为啥要组织联合猎队?是为了解决饲料问题。现在饲料还没解决,就把钱分了,冬天动物吃啥?饿死了,损失更大。”
“那也不能全归猎队啊!”张三愣还是不服,“咱们可以分一半,留一半买饲料。”
“分一半?”杨振庄看着他,“张三愣,我问你,你家养了几头鹿?”
“两……两头。”
“两头鹿,冬天需要多少饲料?玉米秆五百斤,豆粕一百斤。按市价,玉米秆一分钱一斤,五块钱;豆粕五分钱一斤,五块钱。一共十块钱。”杨振庄说,“如果分钱,你能分二十块,够买饲料了。可那些没养鹿的人呢?他们分了钱干啥?喝酒?赌博?等冬天动物饿死了,他们可不管。”
张三愣不说话了。
杨振庄环视众人:“我知道,有些人觉得不公平。可我要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咱们定规矩,就是为了相对公平。皮子和鹿茸归猎队,卖了钱买饲料,是为了保证所有养动物的人都能过冬。这是为了长远,不是为了眼前。”
“再说了,”他顿了顿,“这次打猎,靠山屯出了三十多人,二道沟出了二十人,西沟屯、北坡屯各出了十人。按人头分肉,已经是公平了。皮子和鹿茸,是额外的,本来就不在分配范围内。”
这话在理,很多人都点头。
可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杨振庄,你说得好听。谁知道你卖了皮子和鹿茸,钱去哪儿了?说不定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瘦高个,三十多岁,长着一对三角眼。杨振庄认识他,是西沟屯的,叫王老歪,有名的泼皮无赖。
“王老歪,你啥意思?”王建国怒了,“你说我们振庄哥贪污?”
“我可没说贪污。”王老歪皮笑肉不笑,“我就是问问,钱去哪儿了?总得有个账吧?不能你说归猎队就归猎队,你说买饲料就买饲料。万一你买了饲料,卖给自己的养殖场,低价进高价出,我们不亏大了?”
这话太毒了,直接质疑杨振庄的人品。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王老歪,你放屁!”李二虎指着他的鼻子骂,“杨顾问是那种人吗?他要是想贪钱,还用等到现在?靠山屯养殖场一年挣好几万,他差这一千二百块?”
“就是!杨顾问的人品,咱们都信得过!”
“王老歪,你别在这儿挑拨离间!”
靠山屯和二道沟的人都站在杨振庄这边,可西沟屯和北坡屯的人,有些动摇了。他们跟杨振庄不熟,心里没底。
杨振庄看着王老歪,心里冷笑。他知道,这种人就是搅屎棍,见不得别人好。你要跟他讲理,他跟你胡搅蛮缠;你要跟他硬来,他撒泼打滚。
“王老歪,你要查账,可以。”杨振庄平静地说,“账本在这儿,若兰,拿给他看。”
若兰把账本递给王老歪。王老歪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其实他大字不识几个,根本看不懂。
“这……这谁知道真假?”王老歪嘴硬,“账本是你记的,你想咋写就咋写。”
“那你想咋办?”杨振庄问。
“简单,皮子和鹿茸,现在分了。”王老歪说,“谁想要皮子,出钱买。谁想要鹿茸,也出钱买。卖的钱,当场分。这样,大家都放心。”
这个提议,居然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特别是那些没养动物的人,他们更想要现钱。
“对,分了!”
“当场分钱,公平!”
“杨顾问,你就分了吧!”
眼看局面要失控,杨振庄知道,必须拿出决断了。
“好,既然大家信不过我,那我就分。”杨振庄大声说,“但是,分了之后,冬天的饲料,自己解决。猎队不再管。同意的,举手。”
这话一出,那些吵着要分钱的人都愣住了。自己解决饲料?他们上哪儿弄饲料去?
“杨顾问,你……你这是威胁我们?”王老歪说。
“不是威胁,是讲清楚。”杨振庄说,“皮子和鹿茸卖了钱,买饲料,是为了大家过冬。你们现在要分钱,就是不要饲料。那好,以后饲料的事儿,自己想办法。很公平。”
那些养动物的人慌了。他们知道,没有饲料,冬天动物就得饿死。那损失,可比这一千二百块钱大得多。
“杨顾问,我们不能分!”一个北坡屯的养殖户站出来,“我家养了五头鹿,冬天需要一千多斤饲料。分了这二十块钱,根本不够买饲料。我不同意分!”
“我也不同意!”二道沟的一个猎户说,“我家养了獐子,冬天饲料更重要。不能分!”
“不能分!”
“不能分!”
养动物的人都站出来反对。那些没养动物的人,见这架势,也不敢说话了。他们虽然想要钱,可也不想得罪这么多人。
王老歪孤立了,脸色很难看。
杨振庄看着他:“王老歪,你还想分吗?”
“我……我就是提个建议。”王老歪讪讪地说,“既然大家不同意,那就算了。”
“好,那咱们就按原计划。”杨振庄说,“皮子和鹿茸,归猎队,卖了钱买饲料。肉,按人头分。现在开始分肉。”
分肉的过程很顺利。若兰拿着花名册,一个个点名。点到谁,谁上前领肉。每人二十斤,不多不少。靠山屯的人先领,然后是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
分到王老歪时,他领了肉,嘟囔了一句:“才二十斤,够干啥的。”
杨振庄听见了,没理他。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肉分完了,该处理皮子和鹿茸了。杨振庄让人把皮子剥下来,鹿茸割下来,摆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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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子五张,鹿茸四副。”杨振庄说,“现在拍卖,谁出价高,谁得。卖的钱,当场入账,买饲料。大家监督。”
这是杨振庄想出来的办法。公开拍卖,公开入账,谁也没话说。
第一张是老公鹿的皮子,最大最完整。杨振庄喊价:“起拍价一百二,每次加价五块。”
“一百二!”李二虎第一个喊。
“一百二十五!”西沟屯的一个皮货商喊。
“一百三!”
“一百三十五!”
最后,老公鹿的皮子被李二虎以一百五十块钱拍下。他高兴地说:“这张皮子大,做件皮袄,暖和!”
其他四张皮子,也陆续拍出,价格在一百到一百三之间。五张皮子,一共卖了六百二十块钱。
接着是鹿茸。老公鹿的鹿茸最大,起拍价一百五。
“一百五!”
“一百六!”
“一百七!”
最后被靠山屯的一个药材商以二百块钱拍下。其他三副鹿茸,每副卖了一百五十块。四副鹿茸,一共卖了六百五十块钱。
皮子和鹿茸,总共卖了一千二百七十块钱,比预计的还多了七十块。
杨振庄让若兰当场把钱点清楚,然后说:“这一千二百七十块钱,全部用来买饲料。账本公开,谁想看随时看。现在,谁还有意见?”
没人说话了。公开拍卖,公开入账,谁还能有意见?
王老歪缩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看杨振庄。
杨振庄看着众人,说:“今天的事儿,给大家提了个醒。咱们联合猎队,不光是为了打猎,更是为了团结。团结,就得有规矩,有信任。要是互相猜忌,互相拆台,啥事也干不成。”
“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我杨振庄占便宜了。可我要说,我要是想占便宜,不用这么麻烦。靠山屯养殖场,一年挣好几万,我差这一千多块钱?我组织联合猎队,是为大家好,不是为自己。”
“以后,谁要是信不过我,可以退出。猎队不强求。但留下的,就得守规矩,就得互相信任。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也没人走。
过了一会儿,李二虎站出来:“杨顾问,我李二虎信你!我们二道沟的猎户,都信你!以后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
“对!我们信杨顾问!”
“杨顾问是干实事的人,我们跟着你干!”
众人纷纷表态。连西沟屯和北坡屯的人,也都表示信服。
杨振庄心里很感动。他知道,自己这步走对了。公平,公开,才能服众。
“好,既然大家信我,那我一定不负大家。”杨振庄说,“这一千二百七十块钱,我明天就去买饲料。玉米秆、豆粕,都买最好的。保证让大家养的动物,都能过冬。”
“另外,”他顿了顿,“这次打猎,大家辛苦了。除了分的肉,每人再发五块钱辛苦费。钱不多,是个意思。”
还有辛苦费?众人都愣住了。按规矩,分了肉就够了,没想到还有钱拿。
“杨顾问,这……这不合适吧?”李二虎说,“我们已经分了肉了,不能再要钱了。”
“这是大家应得的。”杨振庄说,“六十多人,每人五块,也就三百多块钱。从卖皮子和鹿茸的钱里出,还剩九百多,够买饲料了。”
“这……”李二虎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其他猎户也都眼眶发热。他们打了一辈子猎,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大方的头儿。
“杨顾问,您……您真是好人!”一个老猎户抹着眼泪说,“我打猎四十年,见过不少头儿,没一个像您这样,把兄弟们当人看的。以后我这条老命,就交给您了!”
“对!交给杨顾问了!”
“跟着杨顾问干,值!”
场面热烈起来。刚才的不愉快,烟消云散。
杨振庄让若兰发钱。每人五块,崭新的票子,拿在手里,热乎乎的。猎户们笑着,说着,院子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分完钱,杨振庄宣布散会。猎户们背着肉,揣着钱,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王建国走到杨振庄身边,小声说:“振庄哥,每人五块,是不是太多了?三百多块钱呢。”
“不多。”杨振庄说,“建国,你要记住,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这三百多块钱,买的是人心。有了人心,以后啥事干不成?”
王建国想了想,点点头:“振庄哥,你说得对。是我眼光短了。”
“还有那个王老歪,”杨振庄说,“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后注意点,别让他搅和咱们的事。”
“明白。”
事情处理完了,杨振庄回到家。七个女儿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今天的事儿。
“爹,听说有人闹事?”若兰问。
“嗯,已经解决了。”杨振庄说,“兰子,你今天表现很好,记账清楚,说话有条理。爹为你骄傲。”
若兰脸红了:“爹,我就是按您教的做。”
“做得好。”杨振庄摸摸女儿的头,“以后这些事,你得学着管。爹老了,得靠你们了。”
“爹不老!”女儿们齐声说。
王晓娟做了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杨振庄把今天的事儿说了,王晓娟听了,很担心:“他爹,那个王老歪,会不会报复?”
“不怕。”杨振庄说,“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硬起来,他就怂了。”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我知道。”杨振庄说,“我会小心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若兰去开门,是三哥杨振河来了。
“老四,我听说今天分驼鹿,有人闹事?”杨振河一进门就问。
“嗯,已经解决了。”杨振庄说,“三哥,你咋知道的?”
“我在县里听人说的。”杨振河说,“那个王老歪,不是好东西。他在县里也有亲戚,是个小混混。你得防着点。”
“我知道。”杨振庄点头,“三哥,你在县里,也帮我留意着点。有啥风吹草动,及时告诉我。”
“行。”杨振河说,“老四,你现在是名人了,盯着你的人多。做事得小心,别给人抓住把柄。”
“我懂。”
送走三哥,杨振庄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儿。他知道,王老歪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以后还会有麻烦。
但他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杨振庄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要带着联合猎队,一直走下去。
谁要是敢挡路,他就把谁搬开。
这就是他,杨振庄,一个重生者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