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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牙星夜兼程,从北境到京城,两千三百里路,他只用了六天。
这六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马跑死了两匹,亲兵们累得趴在马背上直吐白沫。但石牙始终腰杆笔直,像一棵被风沙磨砺了六十年的老树,宁折不弯。
他到京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守城的士兵看见定国公的旗帜,连忙打开城门。石牙纵马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皇宫。
“陛下,定国公求见。”太监的声音在御书房外响起。
李破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顿了一下。
“让他进来。”
石牙大步走了进来。一路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北境的风沙。他走到李破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石牙,参见陛下。”
李破看着眼前这个老兄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牙老了。
须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那是数十载边关风霜刻下的纹路。他的右眼蒙着一个黑色眼罩——那是当年在瀚海之战中,为大部队断后时被流矢射瞎的。当时军医说要摘掉眼球,石牙怕伤了士气,硬是自己拿刀把箭杆削断,继续领兵冲锋。
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跪在自己面前,眼眶发红。
“起来。”李破说。
石牙没有起来。
“陛下,臣知道犬子犯了国法。”石牙的声音沙哑,“臣不敢求情。臣只求……只求陛下让臣见那孽子一面。”
李破看着石牙。
他看到了那双独眼里闪动的东西——是屈辱,是痛苦,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失望和无奈。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李破问。
石牙沉默了很久。
“臣这辈子上对得起陛下,下对得起边关百姓。但臣对不起一个人。”他说,“臣对不起那孽子的娘。”
李破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石牙的妻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那时候石牙还在外征战,妻子病重,石勇才八岁。等石牙班师回朝,妻子已经入了土。临终前让人带给石牙的话只有一句——“带好咱们的儿子”。
石牙没带好。
他常年在外,石勇被扔在京城的国公府里,由管家和下人照料。没人管束,没人教养,等他长成一个纨绔子弟的时候,石牙才发现晚了。
“他去江南买田置地、偷税漏税的时候,臣在北境。”石牙的声音在发抖,“他结交狐朋狗友、横行霸道的时候,臣在打敌人。他伸手拿不该拿的钱时,臣还在替陛下守边关。”
“臣以为,多打几场胜仗,多立几次功,就能给他攒下荫庇。”
“可臣想错了。”
石牙抬起头,独眼里涌出了泪水。
“陛下,臣的军功,换不来一个本分的儿子。”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李破站起身,走到石牙面前,亲手扶起了他。
“石牙,你是朕的老兄弟。你的儿子犯事,朕可以不杀他。”李破的声音低沉,“但隐田的事,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臣知道。”
“你去都察院的大牢吧。石勇在那里。见完之后,来见朕。”
石牙叩首,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外。李破站在殿中,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都察院的大牢阴冷潮湿。
石牙走进去的时候,牢头认出了他,连忙跪下行礼。石牙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间牢房。
石勇关在那里。
石牙看到儿子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忆中那个白白胖胖、满身绫罗绸缎的儿子,如今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头发乱得像鸟窝,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
“爹……”石勇看见父亲,猛地扑到牢门前,“爹!救我出去!我不想死!爹,你是定国公,你给陛下说句话,陛下一定会放过我的!”
石牙站在牢门外,看着儿子的脸。
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
可他找不到。
这张脸上满是恐惧、自私和懦弱,没有一点像他石牙的儿子。
“闭嘴。”石牙说。
石勇愣住了。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石牙在牢门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石头。”他叫了一声儿子的小名。
石勇的眼眶忽然红了。父亲很久很久没叫过他这个小名了。
“爹问你几件事,你要说实话。”石牙说。
“爹,你问……”
“你在江南买了多少地?”
石勇愣了一下,随即支支吾吾:“也……也没多少,就几万亩……”
“几万亩是多少亩?”
“十……十五万亩吧。”
石牙的独眼闭了一下。十五万亩。
“偷了多少税?”
“没……没偷税。那都是……”
“说实话!”
石勇吓得一哆嗦:“大概……大概一年少交七八万两银子。”
石牙的手握紧了牢门的铁栏杆,指节咔咔作响。七八万两银子,够边关十万大军吃一个月了。
“谁带你做这些事的?”
“是……是冯小宝。还有周王府的钱通。他们说没关系的,大家都这么干,皇上不会查的……”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石勇不敢看他,低头不语。
“说!”石牙一声暴喝,整个大牢都震了一下。
“还……还给孙有余送过礼……”石勇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不收,我就让人吓唬过他……”
石牙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着牢门才站稳。
“你知不知道孙有余是什么人?他是左都御史,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你去吓唬他?你怎么敢?”
“我……我就是想让他别多管闲事……”
“够了。”石牙打断了他。
石牙看着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他的独眼里,愤怒和痛苦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悲哀。
“你知道你爹这几十年的军功,是怎么挣来的吗?”
石勇不敢吭声。
“当年打西域,我带三千人断后,被五万人围了三天三夜。”石牙说着,抬手摘下了自己的眼罩,露出那只空洞洞的眼眶,“这只眼睛就是那时候丢的。”
石勇看着那黑黢黢的眼洞,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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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用一只眼睛、半条命挣来的军功,你觉得是用来让你偷税的吗?”
石勇瘫倒在地。
石牙把眼罩重新戴上,转身就要走。
“爹!”石勇在身后嚎啕大哭,“爹你救救我!你不能不管我啊!”
石牙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你放心,你不会死。”他说,“但你得活着还债。”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牢房。
牢门外,冬日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石牙站在阳光下,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走向皇宫。
御书房里,石牙再次跪在了李破面前。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请陛下削去臣的定国公爵位。”
李破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臣的儿子,仗着臣的军功为非作歹,侵占良田,偷逃国赋。臣教子无方,没有脸面再当这个定国公。”石牙的声音很平静,“臣请削爵,以正国法。”
“荒唐!”李破拍案而起,“你那爵位是你自己一刀一枪挣回来的,是你儿子犯错,又不是你犯错,你削什么爵?”
“陛下。”石牙抬起头,“臣若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还有什么资格管边关十万将士?”
李破一时语塞。
“臣已经想好了。”石牙继续说,“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打。臣愿意戴罪立功,回北境继续守边。但爵位,臣不能再要了。”
“石牙……”
“陛下!”石牙重重磕了一个头,“您若不答应,臣今天就跪死在这儿。”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李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兄弟,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骂石牙糊涂?还是该夸他有骨气?
都说不出口。
最后,李破只说了一句话:“你先起来。”
石牙没有起来。
“朕说了,起来!”李破的声音陡然拔高。
石牙这才站了起来。
“你儿子的案子,都察院和大理寺会审,依法处置。朕不杀他,但他必须退还所有隐田,补齐所有赋税,再罚银十万两,充入国库。”李破说,“至于你,还是定国公。北境离不开你,朕也离不开你。”
石牙的眼眶红了。
“陛下……”
“行了。”李破摆摆手,“你回府去吧,好好歇几天。歇完了,滚回你的北境去。”
石牙深深一拜,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李破忽然叫住了他。
“石牙。”
“臣在。”
“你儿子的事,朕有责任。”李破的声音很轻,“这些年,朕让老兄弟们守边,没顾上你们的家。”
石牙没有说话。
他只是朝李破的方向又拜了一拜,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消息传出,朝堂震动。
定国公请削爵位的消息,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炸开了锅。
那些牵涉隐田案的勋贵子弟纷纷收敛——连定国公的儿子都被下了大牢,他们还能有什么侥幸?
而那些老将们,则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石牙进京的第二天,海国公马大彪也上了一道奏折。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请求清查海国公府所有田产,如有隐田,自愿充公。
紧接着,已经告老还乡的老将张铁柱、还有在京养病的安东侯刘铁山,也先后上了类似的折子。
一连七道折子,递到了李破的案头。
李破看着这些折子,忽然笑了。
“这些人啊。”他自言自语,“跟朕斗了一辈子心眼儿。到了还是这帮老兄弟最懂朕的心思。”
萧明华在一旁替他磨墨,轻声道:“他们不是懂陛下的心思,他们是不想让陛下为难。”
李破笑容一收,沉默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拿起笔,在石牙的折子上批了四个字——
“忠心可嘉。”
然后,他提起笔,又写了一道旨意。
“自即日起,全国清丈田亩。不论皇亲国戚、勋贵功臣,一体纳税。”
这道旨意传出,天下震动。
而在江南,李继业已经开始了第二步行动。
清查苏州府之后,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松江府。
松江府是江南最富庶的地方之一,也是隐田最严重的地方之一。根据钱通提供的账册,光周王府一家,在松江就有超过十二万亩隐田。
临行前夜,石头找到李继业。
“殿下,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我派去查钱通底细的人回来了。”石头的脸色有些凝重,“他们查到了一点东西。”
“说。”
“钱通的盘龙扳指,不是周王给的。”
李继业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谁给的?”
石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但依稀能看出是一条盘龙。龙的爪子
“这个图案,是咱们的人凭着记忆画下来的。他们说,钱通有一次在没人的时候擦拭扳指,被一个佃户远远看见了。”
李继业的目光落在那“梁”字上。
梁。
大胤的宗室里,谁的封号里带“梁”字?
只有一个人。
梁王。
李破的叔父。
当年大胤开国时,第一个跪在李破面前称臣的宗室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