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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府在京城东边,是一座前后五进的大宅子。和那些新贵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府邸不同,梁王府修得极其低调。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看着就像一户殷实些的乡绅人家。
但朝堂上的老人都知道,愈是这样的人家,愈不能小看。
梁王李崇,是李破的叔父辈。当年李破起兵时,宗室之中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就是这位梁王。虽然那时候他拿出的也不过是几千石粮食和百来号家丁,但姿态做到了,情分也就留下了。
大胤立国后,李破对这位叔父一直礼遇有加。朝堂大事从不让他插手,但也从不短他的用度。逢年过节必有赏赐,面子上给得足足的。
梁王也识趣。这些年来,他几乎不怎么上朝,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种种花,养养鸟,偶尔请几个老友喝喝酒,看起来就是个不问世事的老王爷。
可谁能想到,江南那一摊子浑水,源头竟是在这座不起眼的宅子里。
李继业坐在书房里,看着石头带回来的那张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消息确实吗?”他问。
“只能说有七八分把握。”石头说,“那个佃户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龙爪
“梁。”
“对。”
柳如霜在旁边给两人续了茶,轻声说道:“殿下,妾身在江湖上的时候,曾听师父提起过梁王。”
李继业抬起头:“玉前辈怎么说?”
“师父说,梁王这个人,表面上是只病猫,实际上是条冬眠的蛇。”柳如霜说,“不惊动他的时候,他缩在洞里一动不动。可一旦春暖花开,蛇醒了,咬人最狠。”
李继业沉默了。
他又想起钱通那双精明得过了分的眼睛。一个王府的管事,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那是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俯视众生的眼神。
除非,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管事。
“钱通现在在哪儿?”
“还在府衙里软禁着。”石头说。
“把他带来。”
一盏茶的功夫,钱通被带进了书房。
这老头儿进来的时候神色如常,还整了整衣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仿佛他不是被软禁的囚犯,而是来做客的贵宾。
“草民参见秦王殿下。”
李继业没有让他起来,而是直接问道:“钱通,你认识梁王吗?”
钱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李继业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梁王殿下是先皇亲封的亲王,当今陛下的叔父。草民当然知道。”钱通答道。
“本王问的不是这个。”李继业盯着他的眼睛,“本王问的是——你,认识梁王吗?”
书房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钱通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跪着,自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殿下既然查到了这一步,草民也就没必要装了。”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卑躬屈膝的奴才腔调,而是变得不卑不亢,“不错,草民是梁王府的人。”
石头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但钱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看着李继业。
“殿下的手段,比老朽预想的要快。”钱通说,“老朽本以为,盘龙扳指的事,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查到。”
“你故意露的破绽?”李继业问。
“也算也不算。”钱通说,“扳指是老朽自己戴的。梁王殿下说过,江南无人识得这枚扳指的来历。老朽戴了十几年,确实没人认出过。殿下的这位柳姑娘,是第一人。”
柳如霜没有说话。
“梁王派你到周王府当管事,是为了什么?”李继业问。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钱通淡淡地说,“江南隐田,从头到尾都是梁王殿下的手笔。周王、石勇、冯小宝,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梁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通看着李继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殿下,您猜呢?”
石头往前踏了一步,杀气四溢。但钱通纹丝不动。
“石头将军不必吓唬老朽。老朽这把年纪,死不死已经无所谓了。”钱通说,“殿下若想听实话,不妨先答应老朽一件事。”
“什么事?”
“老朽的孙女,今年十六岁,什么都不知道。老朽死后,求殿下保她平安。”
李继业沉默了。
他看懂了钱通那双浑浊老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牵挂。
“我答应你。”李继业说。
“殿下的承诺,老朽信。”钱通点了点头,然后坐了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梁王殿下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势’字。”钱通说,“殿下想想,梁王在京城蛰伏了二十多年,不争不抢不闹。可他在江南织的这张网,周王府、定国公府、安远侯府,加上地方上的豪绅大户,全是这张网上的绳结。”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当今陛下的亲近之人。”
“周王是陛下的族弟,石勇是老将石牙的独子,冯小宝是功臣之后。若是隐田事发,陛下怎么办?查?得罪一大片。不查?国法形同虚设。”
“无论陛下怎么选,这张网都会收紧。”
李继业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贪腐。
这是局。
一场布局了二十年的棋。
“梁王殿下等的是什么?”他问。
“等陛下老去,等老将凋零,等朝中能镇住场面的人一个个离开。”钱通说,“到那时,江南这张网就是他最大的筹码。他不需要造反,他只需要让朝堂上的人都知道——动他,就是动所有人的利益。”
“到那时候,他就是无冕之王。”
钱通说完,书房里一片死寂。
李继业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西域杀到东瀛,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此刻,他真的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一直以为隐田案只是一桩贪腐案,充其量牵连几个勋贵子弟。可现在他才知道,这桩案子背后,藏着一盘下了二十年的大棋。
而他的父皇李破,恐怕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梁王在京城还有什么人?”李继业的声音发沉。
“殿下觉得,老朽会说吗?”钱通反问。
“你既然开了口,就不会只说一半。”
钱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沾了沾杯中残茶,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把那两个字抹掉,站起身。
“殿下答应过的事,别忘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继业。
“殿下,您和您父亲一样——都是狼。但您要记住,狼虽然凶猛,却也最容易被猎人盯上。”
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钱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继业低下头,看着桌面上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迹。
那两个字是——
“禁军”。
石头凑过来,看清那两个字后,脸色骤变。
禁军?
京城十二卫,负责皇城守卫的禁军,竟然有梁王的人?
“殿下,这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石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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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李继业抬手拦住他,“让我想想。”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转着。
钱通的话有几分可信?他把盘龙扳指的事暴露出来,是真的被查到了,还是故意放出来的诱饵?如果他是梁王的人,为什么要出卖梁王?
不对。
钱通出卖的不是梁王。
他出卖的,是他自己。
他活不了了。他放的那些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烟雾弹。他的目的不是保命,而是保他孙女的命。
那哪些是真的?
梁王布局是真。江南的网是真。但禁军两个字,未必全真。
“钱通说的,只能信一半。”李继业停下脚步,“但哪怕只信一半,也够危险了。”
“那怎么办?”
李继业想了想:“石头,你派人回京,把这些天查到的东西全部面呈陛下。不要走官驿,也不要走兵部的通道,走苍狼营自己的军驿。”
“明白。”
“另外,给北境的石牙叔也送一封信。”李继业说,“告诉他,隐田案已经查到了石勇,但陛下不打算杀。让他安心。”
石头领命而去。
李继业又对柳如霜说:“如霜,动用你的江湖关系,帮我查一个人。”
“谁?”
“梁王府的大管家。”李继业说,“钱通说他是周王府的管事,但他真正的身份是梁王的人。梁王府里一定还有比他更接近梁王的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柳如霜点头:“妾身这就去办。”
送走两人后,李继业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亮了。一夜未眠,他却毫无困意。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钱通说的那句话——
“这盘棋下了二十年。”
二十年。
二十年前,李破刚刚平定天下,百废待兴。梁王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把棋子一颗一颗地埋下去。埋在江南的田庄里,埋在勋贵的子弟中,埋在朝堂的缝隙间。
这些棋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就会像一根根绳索一样,从四面八方收紧,把李破困在中央。
而李破最大的软肋是什么?
是老兄弟。
李破太重情义了。对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他从来狠不下心。周大牛病重时他日夜守在床前,石牙要削爵时他拍着桌子骂荒唐,马大彪上折子要清查自家田产时他批的是“忠心可嘉”。
梁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隐田案牵扯的,全是老兄弟的子弟。李破不查,天下离心;查了,老兄弟寒心。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李继业想到这里,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外患——草原上的绰罗斯、西域的大食人、东海上的倭寇。
可现在他才发现,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外面。
而在朝堂之上,在人心深处。
天光大亮的时候,石头回来了。
“殿下,信已经送出去了。”他一脸风尘仆仆,“走的是苍狼营的军驿,最快的马,三天之内一定能到京城。”
“好。”
“还有一件事。”石头的脸色有些古怪,“守在府衙外面的兄弟们说,天不亮的时候,有个人从后门出去,偷偷摸摸的。”
“谁?”
“钱通。”
李继业猛地站起来:“他跑了?”
“不是跑了。”石头说,“兄弟们跟着他,发现他去了城外太湖边上的一座小庙。在庙里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和尚。看起来很普通,但兄弟们说,那个和尚的右手少了半根小指。”
缺半根小指的和尚。
李继业总觉得这个特征在哪里听说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然后呢?”
“钱通跟那和尚说了几句话,给了他一样东西。和尚揣在怀里就走了。兄弟们分了两路,一路继续跟着钱通,发现他回了府衙,现在还在屋里待着。另一路跟着和尚,但……”
石头面露愧色:“但被和尚甩掉了。”
“甩掉了?”
“嗯。那和尚出庙后三拐两拐就没了人影,咱们苍狼营的追踪好手,愣是没跟上。”
李继业沉默了片刻。
能甩掉苍狼营精锐的和尚。
缺半根小指。
盘龙扳指。
梁王。
这些碎片,正在他脑海里慢慢地拼在一起。
还差最后一块。
那块拼图在哪里?
“石头,你立刻带人去搜查那座庙。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线索。另外,让钱通来见我。”李继业说。
钱通再次被带到书房。
这一次,他进来的时候神色平静,像是已经料到了这一幕。
“殿下想问什么?”他主动开口。
“你昨晚去了哪里?”
“去了法华寺。”钱通坦率得让人意外。
“见了谁?”
“一个故人。”
“什么样的故人?”
钱通没有回答。
李继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他能看见钱通眼底深处那一点平静如水的光。
那不是奴才的眼睛,甚至不是一个管事的眼睛。
那是一个……
“你是梁王的什么人?”李继业忽然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钱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苦涩的、带着自嘲的笑。
“殿下果然聪明。”他说,“老朽姓李。”
李继业心头剧震。
“老朽名叫李通,是梁王的庶弟。”钱通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先帝在时,梁王府犯了大案,梁王嫡系被株连。先帝念及宗室,赦免了梁王一人。老朽当时年幼,被家仆偷偷送出了京城,在周王府做了个小厮,从最底层一步步爬到了总管的位置。”
“这几十年,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连周王都不知道。”
“梁王找到我,是十五年前的事。那枚盘龙扳指,就是他给我的信物。”
李继业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