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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带人去搜查法华寺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太湖水汽氤氲,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法华寺就坐落在湖畔一座矮山的半山腰上,寺庙不大,山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
这样的野庙,在江南数不胜数。
石头翻身下马,苍狼营的老兵们无声无息地散开,封住了寺庙的前后左右。石头按着刀柄大步走进山门,迎面撞上一个扫地的小沙弥。
“阿弥……”小沙弥的佛号念到一半,看清来人甲胄上的狼头,吓得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你们方丈呢?”石头问。
“在……在后院。”小沙弥结结巴巴地说。
石头不再多问,径直穿过大殿往后院走。法华寺的大殿供着一尊泥金佛像,香火倒是不少,香炉里插满了烧剩下的香签。一个老和尚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念经,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阿弥陀佛。施主杀气腾腾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石头抱拳行了个军礼:“本将忠勇侯石头,奉命搜查法华寺。请方丈行个方便。”
老方丈的目光在石头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侯爷请便。”
搜。
老兵们如狼似虎地散开,把法华寺上下里外翻了个底朝天。禅房、藏经阁、厨房、茅房,一处没落。半个时辰后,副将回来报告:“侯爷,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石头皱起眉头。钱通天不亮赶来这座野庙,绝不会是来烧香拜佛的。那个缺了半根小指的和尚,身上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再搜。看看有没有地窖、夹墙。”
又是半个时辰,依然一无所获。
石头走到后院,目光扫过院中那棵老银杏。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繁叶茂,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树下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面磨得溜光,看得出时常有人在此对坐品茶。
不对。
石头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凳上的苔痕。四个凳子,三个长满了青苔,只有一个干干净净,显然是常有人坐。他顺着那石凳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银杏树干上一块微微凸起的树皮上。
那块树皮的颜色,和周围的树皮有细微的不同。
石头走过去,用刀柄敲了敲。
“咚。”
是空的。
他把那块假树皮撬开,里面露出一个不大的树洞。伸手进去摸索,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拿出来一看——是个铜制的经筒,巴掌大小,做工精致。
石头拧开经筒,里面塞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那是一份名单。
石头看完名单,脸色变了。他把羊皮纸揣进怀里,大步走向前院。路过老方丈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方丈,那个缺了半根小指的和尚,法号叫什么?”
老方丈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侯爷说的是慧明。他三年前来寺里挂单,说是从五台山来的游方僧。老衲见他佛法精通,便留他在寺中抄经。昨日他说有事外出,至今未归。”
“他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老方丈摇了摇头。
石头没有再多问。他知道,那个缺了半根小指的和尚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回到苏州府衙时,已近午时。
李继业正在书房里翻看钱通——现在应该叫他李通了——交代的笔录。这份笔录比之前的账册还要触目惊心。梁王在江南布的局,远不止隐田这一桩事。
“殿下。”石头推门进来,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在法华寺找到了这个。”
李继业接过来展开。那是一份名单,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三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官职或身份。
苏州府同知郑文礼。松江府通判何宝。常州府守备赵永年。镇江府推官钱明德。嘉兴府水师营守备韩山……
还有京城的——禁军左营副统领贺彪。太仆寺少卿周瑞。都察院经历司经历陈义方……
李继业的手微微发抖。
这些名字涵盖江南五府的府衙、军营、漕运、盐课,甚至还有京城禁军和朝中各部院。官职都不算太高,最高的不过四品,但每一个位置都卡在关键的环节上。
同知是知府的副手,能掌握一府机要。守备掌管地方驻军。漕运官卡着南北粮道的咽喉。禁军副统领,虽然只是个从四品的武职,却能在皇城禁地自由走动。
这些人如果同时动作起来,江南会在一天之内瘫痪,京城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大乱。
“这份名单,李通看过没有?”李继业问。
石头摇头:“这是藏在法华寺的秘密联络点。李通应该只是负责送信,名单上的具体内容,他未必知道。”
李继业把名单重新卷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这东西太重要了,比江南五府所有的隐田账册加起来还要重要。
“这份名单,必须尽快送回京城,面呈父皇。”
“我去。”石头说。
“不行。”李继业断然拒绝,“你是北境总兵,没有圣旨擅自回京,会被言官弹劾。更何况你现在走了,苏州这边镇不住场子。”
“可这名单交给别人送,我不放心。”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如霜。”
柳如霜应声走了进来。
“你回一趟京城。”李继业说,“这份名单,你必须亲手交给父皇。任何人——哪怕是父皇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能看。”
柳如霜接过名单,神色平静如常:“妾身明白。”
“路上可能会有危险。”李继业看着她,“那个缺了半根小指的和尚已经跑了。名单丢失的消息,梁王的人恐怕已经知道了。”
“殿下不必担心。”柳如霜微微一笑,“师父教过我如何在江湖上行走。京城这条路,我有十几种走法。”
李继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挽留的话。他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男人,更何况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候。
当天下午,柳如霜出发了。
她没有骑马,也没有带护卫。她扮成了一个回娘家的小媳妇,雇了一辆青布骡车,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苏州。
李继业站在城楼上,看着那辆骡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石头站在他身后。
李继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城楼上,放眼望去。苏州城里的百姓依旧熙熙攘攘,卖馄饨的小贩在巷口吆喝,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响惊堂木,河边的妇人们一边捶洗衣裳一边扯着闲话。满城烟火气,依旧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可这盛世底下,已经烂出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松江府的事,暂时放一放。”李继业终于开口了,“你先陪我去一趟苏州织造局。”
“织造局?”石头一愣。
“江南的网,除了隐田这条线,还有一条线。”李继业说,“盐课。”
石头的脸色沉了下来。
盐课。
大胤的盐课收入,占国家赋税的近三成。而江南的盐场,占了全国盐产量的半壁江山。当年李破查盐案,杀了一批人,立了盐课司,以为这块骨头已经被啃干净了。可既然梁王在布网,他的手怎么可能不伸进盐课这个聚宝盆?
苏州织造局兼管江南盐务,衙门设在城西,占了大半条街,气派得很。织造使姓龚,单名一个良字,据说是走了周王府的门路才谋到的这个肥缺。
李继业到织造局的时候,龚良正坐在花厅里喝茶,两个年轻俊俏的侍女在旁边打扇。虽说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但炭火烧得旺,倒真有几分闷热。
“秦王殿下驾到——”随行护卫的一声通报,把龚良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跪地迎接:“下官苏州织造使龚良,参见秦王殿下!”
李继业没有让他起来,径自走进花厅。他环视了一圈——紫檀木的桌椅,钧窑的茶具,墙上还挂着一幅米芾的真迹。这花厅的摆设,比他在秦王府的书房还要讲究。
“龚大人生意不错。”李继业坐下,淡淡地说了一句。
龚良的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起来:“殿下谬赞,下官不过是……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
“恪尽职守?”李继业接过石头递来的一本账册,翻了翻,“去年苏州盐场报损的官盐是多少?”
“回殿下,二十万斤。”
“二十万斤。”李继业把账册合上,“好大的损耗。龚大人,你说说,这二十万斤盐是怎么损的?”
龚良支支吾吾:“有的是……是运输途中受潮融化的,有的是盐场仓库漏雨泡坏的,还有的是……”
“够了。”李继业打断他,“石头,把人带进来。”
门外,两个苍狼营老兵架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肥头大耳,一看就是富户。此刻被捆得像个粽子,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叫唤。
龚良看见那个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认识吗?”李继业问。
“不不不……不认识……”龚良的声音在发抖。
“不认识?”李继业冷笑一声,“那本王来告诉你。此人姓万名洪,是松江府最大的私盐贩子。这些年,他从你这苏州织造局,买走了不下三百万斤所谓的‘报损’官盐。一斤官盐报损后私下卖出,能赚三倍的利润。三百万斤,赚了多少?要不要本王帮你算算?”
龚良瘫在地上,浑身哆嗦,说不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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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继业站起身,走到龚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龚良,本王只问你一件事。你卖私盐,赚的这些钱,除了自己装进腰包的那份,其他的分给了谁?”
龚良拼命磕头,磕得额头上鲜血直流,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你不说,本王也知道。”李继业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名单的誊本——原版让柳如霜带去京城了,他留了一份抄本——“你每年往京城送多少银子?送到哪家府邸?中间经谁的手?你以为你不开口,本王就查不出来?”
龚良看到那份名单,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彻底瘫成了一滩泥。
“殿下……殿下饶命……”他哭得像条狗,“下官也是被逼的!他们……他们抓了下官的把柄,下官不得不从啊!”
“谁?谁逼你?”
“是禁军的贺彪!还有太仆寺的周瑞!”龚良哭着说,“他们在京城给下官牵线,把报损的官盐卖给私盐贩子。下官只拿了小头,大头全都……全都送到梁……”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支羽箭从窗外射进来,正中龚良的后颈。箭头从咽喉穿出,带着一蓬鲜血钉在了花厅的柱子上。
龚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几声“咯咯”的响动,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有刺客!”石头大喝一声,拔刀护在李继业身前。老兵们迅速封住了花厅的所有门窗,更多的士兵冲进院子,四处搜索。
但那个刺客已经不见了踪影。
花厅后面的窗户敞开着,窗台上留着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不大,步幅很短。石头蹲下来比了比,抬头看向李继业。
“是个女人。”
李继业的脸色铁青。差一点,只差一点龚良就把那“梁”字说出口了。就差那么一口气。
“封锁织造局,任何人不得进出。”李继业下令,“还有,把龚良的书房给我翻个底朝天。”
士兵们在龚良的书房里搜出了大量信函和账本。这些信件里,记载了苏州织造局近十年来倒卖官盐的详细账目。每一笔交易的日期、数量、经手人、分赃比例,都记得清清楚楚。
龚良是个谨慎的人。他把这些证据藏在了书房暗格里,本意大概是想留着保命用。可到头来,正是这些证据,成了揭开一切真相的钥匙。
李继业一封一封地翻看那些书信。看到最后几封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几封信用的不是龚良的名字,落款是一个叫“何宝”的人。松江府通判何宝。正是名单上的名字之一。
何宝在信中提到了一个代号——“盘龙”。
“盘龙说了,盐课的收入今年要加两成。”
“盘龙说,苏州这边出了纰漏,让龚大人手脚干净些。”
“盘龙有令,名单上的人,各自保平安,不可妄动。”
盘龙。
李继业把信纸按在桌上,用力之大,指尖都泛了白。
盘龙扳指。盘龙代号。梁王李崇,把自己的代号定为“盘龙”,何等狂妄。
“石头,把这些全部封存装箱,用军驿送回京城。”李继业说,“另外,传令下去,立即抓捕松江府通判何宝。罪名是私贩官盐,通敌叛国。”
“通敌?”石头一愣。
“私盐的最大买家,是草原上的部落和东瀛的倭寇。”李继业说,“这些人用盐换马、换铁、换兵器。何宝把官盐卖给私盐贩子,私盐贩子再把盐卖给敌国。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石头听出了那平静
这是反贼。
不能再叫他们贪官了。
这些人,是反贼。
当天晚上,苏州织造局的账本和书信被装上了马车,由苍狼营的铁骑护送,连夜北上。
而李继业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大胤舆图。
舆图上,江南五省被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
盘龙。
“打蛇打七寸。”李继业喃喃自语,“你的七寸,到底在哪里?”
窗外,夜色如墨。
千里之外的京城,梁王府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佛堂里诵经。他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檀木念珠,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细不可闻的诵经声。佛堂里香烟缭绕,供着一尊金身观音,那观音的面容慈悲宁静,俯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佛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缺了半根小指的和尚走了进来。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地砖上不发出一点声响。
“王爷。”和尚低声说。
梁王没有睁眼,手中的念珠依旧一颗一颗地拨过:“说。”
“法华寺的名单被人取走了。”
念珠停了一下。但只是片刻,又重新转动起来。
“谁取的?”
“忠勇侯石头。”
“那就已经到了秦王手里。”梁王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尊金身观音,“苏州织造局那边呢?”
“龚良本来要被活捉了。”和尚说,“属下的人及时送了他一程。”
“账册呢?”
“来不及销毁。”
梁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香案前,拿起供着的一支香,凑到长明灯上点燃,插进了香炉里。
“棋下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让京城的人都动起来,在李破还没反应之前,该撤的撤,该烧的烧,该闭嘴的闭嘴。”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江南那边,让他们放开了手脚做。既然秦王这么想当英雄,就让他死在江南好了。”
和尚低下了头:“属下明白。”
“还有,李通那边,该送他上路了。”
“是。”
和尚退出佛堂,门被轻轻关上。
梁王独自站在佛像前,仰起头,看着那尊端坐莲台、满目慈悲的观音。
“老嫂子,您说我等了这么多年,到底等到了什么?”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佛像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您儿子是好样的。可这江山凭什么就只能是他家的?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年也是出过力流过血的。”
佛像沉默不语,香火静静地燃着。
梁王转过身,走出佛堂。佛堂外面,是一座枯山水庭院。满院的白砂被仔细地耙出了规整的纹路,像棋盘上的经纬线。
他站在廊檐下,看着这盘下了二十年的棋。
“收官了。”他说。
同一时刻,京城,御书房。李破正伏在案上批阅奏折。他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怎么合眼了。隐田案、盐课案,两桩大案搅得他心神不宁。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苍狼卫的暗探匆匆入内,跪地呈上一份密报。
“陛下,秦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密报!”
李破放下朱笔,接过密报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上面用炭条潦草地写了一行字。那字迹急促而有力,能看出书写者当时的心情是何等急迫:
“梁王谋反。江南官吏、禁军左营,皆有其党羽。名单已由柳如霜亲送进京。儿臣在苏州,一切安好。勿念。”
李破把那页纸看了三遍。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御书房里的烛火“噼啪”地跳了一下,跳动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他的眼睛,那双被边关风沙磨砺了几十年的鹰一般的眼睛,此刻微微眯了起来。
老太监站在旁边,看见皇帝这个表情,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在宫里当差四十年,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上一次看到这种眼神,还是十几年前那场大清洗。那一夜,京城十三家府邸被抄,三千颗人头落地。
“传旨。”李破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今夜宫禁提前落钥。所有禁军,未经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召海国公马大彪即刻入宫。命苍狼卫指挥使带人守住梁王府——只围不攻,任何人不得进出。”
老太监愣了一瞬,随即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他转身就走,走到殿门口时,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近乎呢喃的话语。
“叔父啊叔父,你到底还是没忍住。”
李破把那页密报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边,纸页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落在案上。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柄挂了很久的刀。刀鞘上积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子轻轻擦去。拔刀出鞘,刀刃上倒映出他的脸——苍老了许多,但依然锋利。
他把刀放在了龙案上。
“来人,”他朝殿外喊了一声,“更衣。”
今夜,注定无眠。
而那柄曾经斩下无数敌首的刀,终于又要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