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禾偶尔听到只言片语,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倒是林玉莹有次在供销社听到几个军属嚼舌根,气得当场就要上前理论,被同行的赵元香拉住了。
“让她们说去”
赵元香低声道:“等过些日子,她们就该闭嘴了。”
林玉莹是真心为自己的小儿子和小儿媳妇叫屈,这都什么事啊,孩子找回来了,却因种种原因没有对外公布他们的关系。
现在数字扳倒了,高考恢复了,林玉莹觉得现在这个时候公布他们与裴砚舟的关系真正好。
这几年裴砚舟的努力西南军区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到,这孩子真的是一点都没有靠过家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裴长明在军区食堂办了一场简单的宴席。
受邀的都是军区的领导、老战友,以及裴、谢两家亲近的人。
裴长明站在宴会厅前方,军装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位素来铁血威严的老将军,此刻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泛白,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主桌上那个挺拔的身影——裴砚舟身上。
目光复杂得化不开,有沉积二十多年的愧疚,有目睹儿子如今成就的骄傲。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趁着年关,把各位老战友、老同事、还有亲近的晚辈们请来,一是咱们聚一聚,叙叙旧”
“二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裴长明,有一件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石头,今天,终于能搬开,能堂堂正正地告诉大家了。”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裴长明不再看别人,只是深深望着裴砚舟,一字一句:“这位,裴砚舟同志,我们西南军区的军人,多次立功受奖的优秀指战员——他不仅仅是国家的忠诚战士,也是我裴长明……丢失了整整二十七年的亲生儿子。”
“轰——”
话音如同惊雷砸进平静的湖面。
满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足足过了好几秒,哗然之声才猛然炸开。
“老裴!你……你说什么?!”
“裴副团长是你儿子,这……这怎么可能?”
“我的天……怪不得,我老早就觉得裴副团长眉眼像你年轻时候”
“丢失了二十多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林玉莹同志……谢家……”
质疑、惊呼、求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宴会厅乱成一团。
许多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惊疑不定地在裴长明、裴砚舟、以及主桌上神色各异的谢家人脸上来回扫视。
在一片喧哗中,裴砚舟缓缓站起身。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军容严整,面上看不出太大的波澜,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旁人难以完全解读的情绪。
他面向全场,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无声地稳定着场面。
主桌上,林玉莹早已泪如雨下。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面前的桌布上,裂开深色的痕迹。
二年的隐忍、对孩子的亏欠、还有此刻真相大白的冲击,几乎将她淹没。
谢奶奶红着眼眶,不住地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好了,好了,这是喜事,该高兴……”
谢清禾紧紧握着婆婆另一只冰凉颤抖的手,她能清晰感受到那手掌心里濡湿的冷汗和无法控制的微颤。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掌心熨帖的暖意传递过去,给予无声的支持。
裴长明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待声浪稍平,才继续开口,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追忆往事的沧桑与痛楚:“我知道大家很惊讶,这件事……埋在我心里太久了。”
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二十七年前,抗美援朝的号角吹响,我和砚舟的母亲……接到命令,必须即刻奔赴前线,那时候,砚舟才刚满七个月,还在襁褓里。”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们将他托付给我老家一个远房堂兄照看,留下了足够的生活费和我的老母亲一起看顾孩子。”
想到母亲惨死,裴长明的拳头不自觉握紧,指节发白:“我们以为那是亲情,是可靠的依托,可我们错了,错得离谱,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们夫妻趁着我们不在,害死了我母亲,卷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带着还不懂事的砚舟,消失了。”
宴会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裴长明沉重的声音在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上。
“我们打完仗回来,看到的……是母亲的孤坟,是……不知所踪的亲生骨肉。”
裴长明的眼眶红了,这位在枪林弹雨里都不曾退缩的老将,此刻声音哑得厉害:“砚舟的爷爷受不了这个打击,直到去世前都活在愧疚中……。”
“老爷子临走前,抓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找回孩子’……”
裴长明抹了把脸,继续道:“这些年,我与我爱人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孩子,动用过所有能用的关系,找过无数地方,只要有一丝线索都不放过。可人海茫茫,如同大海捞针……直到两年前,军区的元旦汇演。”
他的目光再次柔和地落在裴砚舟身上,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我在台下看演出,砚舟与他媳妇合唱节目,我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心头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眉眼,那侧脸的轮廓……太像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了,后来我私下打听,才知道他的父母是他的养父母。”
“后来我看到了他身上的胎记,还有他身上的信物,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我才确认,裴砚舟是我……我找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讲到这里,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已然泪流满面。
裴长明忽然转向主桌的谢爷爷和谢奶奶,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军装,然后,对着两位老人,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他的声音哽咽而充满感激:“清禾爷奶,这一躬,是我裴家欠了你们的,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二老,在砚舟最孤苦无依、最落魄的时候,没有嫌弃他,没有把他当外人,给了他一个家,还把清禾这么优秀的孙女嫁给砚舟作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