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云城，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朦胧。清晚堂门口，两辆越野车已经启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老巷里格外清晰。
林晚站在车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
腰间是合璧后的本命法器，七彩光华内敛，温润如玉；背上是师傅留下的桃木剑，剑身暗红，符文隐现；怀里的布囊里，装着近百道高阶符箓——镇煞符、破邪符、净魂符、九字真言符，每一道都凝聚着她的心血。
青禾站在她身侧，同样全副武装。她的布囊里是清玄观的秘制药草，还有几件从观里带来的镇邪法器。她的脸色平静，眼神却透着凝重——这一去，凶险万分，谁都清楚。
身后，三名精选出来的弟子默默站着。他们年纪不大，却都是跟着林晚多年的老人，经历过不止一次生死考验。此刻没有人说话，只是各自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一遍又一遍。
陆衍从巷口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名便衣警员。他肩头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指挥全局没有问题。
他走到林晚面前，握住她的手。
“千万小心。”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一旦有危险，立刻撤退，不要硬撑。我带着专项组在山外接应，随时等你们的消息。”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可她更清楚，此刻最需要做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完成那件必须完成的事。
她轻轻点头。
“等我回来。”
车子驶出老巷，驶向城外。后视镜里，陆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西山。
车子停在山脚下，前方已经没有路了。林晚带着众人下车，沿着那条荒草丛生的羊肠小道，向深山进发。
越往里走，空气越阴冷。
明明是上午时分，阳光应该正暖，可那些光线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四周的树木越来越稀疏，越来越枯黄，那些残存的枝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无数只枯手在轻轻抓挠。
地上铺满了落叶，可那些落叶不是金黄色，而是灰褐色的，腐烂发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
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腥臭气息，让人几欲作呕。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景象骤然变化。
一道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横亘在山谷入口处。那黑雾如同活物，缓缓翻滚涌动，时而膨胀，时而收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黑雾的边缘，不断有细小的触须探出，又缩回，像是在试探什么。
雾气里，传来阵阵诡异的嘶吼声。
那声音不是人声，也不是兽吼，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嘶哑的、凄厉的、绝望的，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仿佛有无数被困在深渊里的恶鬼，正在挣扎、咆哮、哀嚎。
阴煞之气扑面而来，几乎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霜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肺里吸入冰碴子；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无数根细针刺扎。
三名弟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青，身体微微颤抖。
林晚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就在这里等着。”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和青禾靠近勘察，你们守住外围，一旦有异常，立刻撤退。”
三名弟子齐声应是，却难掩眼中的恐惧。
林晚从怀中取出几道镇煞符，分给三人：“贴在心口，能挡住外泄的煞气。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黑雾一步。”
三人接过符箓，贴在胸口，符纸上金光一闪，那股阴寒瞬间减轻了几分。他们感激地看着林晚，重重点头。
林晚转身，和青禾一起，缓缓向黑雾靠近。
每走一步，寒意就加重一分。
走到距离黑雾约莫十丈的地方，林晚停下脚步。她阖上双眼，祭出观气术，眉心金光一闪，那翻滚的黑雾在她“视野”里，瞬间变得清晰。
黑雾之下，是一座巨大的阵法。
阵法由无数尸骨构成——人的、兽的，层层叠叠，堆积如山。那些尸骨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上面爬满了蛆虫和不知名的毒物。它们被某种邪力操控，在阵法中缓缓蠕动，时而聚合，时而分散。
尸煞阵。
最外层的杀阵，由玄阴教以死尸炼制尸煞，困在阵中，撕咬一切闯入者。那些尸煞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唯有正统道家的阳气可破。
林晚的目光顺着阵法的纹路移动，寻找阵眼。
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向东侧一块巨大的岩石。
“尸煞阵的阵眼，在那块巨石巨石，摧毁阴棺，才能切断尸煞的力量来源。”
青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块巨石足有两人高，黑黝黝的，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巨石周围，尸煞最为密集，层层叠叠，几乎形成一道人墙。
她点点头，取出几株驱煞草药，撒在地上。草药落地，瞬间冒出淡淡的青烟，将外泄的煞气暂时逼退。
两人沿着黑雾的边缘，缓缓移动。
绕过尸煞阵，再往里走，第二层阵法映入眼帘。
那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气，不像尸煞阵那般浓郁，却更加诡异。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人影晃动，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互相厮杀，有的在疯狂逃窜。那些人的面孔扭曲而狰狞，仿佛正承受着世间最可怕的折磨。
迷魂阵。
以阴魂之力驱动，能勾出人心最深处的恐惧，让人陷入幻境无法自拔。阵中之人，会被自己的心魔折磨至死，或者与同伴自相残杀。
林晚的目光穿透灰雾，落在南侧一株枯死的老树上。
“迷魂阵的阵眼，在那株枯树挖出聚魂罐，用净魂符超度阴魂，阵法自破。”
青禾看了一眼那株枯树。树干漆黑，扭曲得不成形状，枝条光秃秃的，如同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树根处，隐约能看见一个陶罐的轮廓，罐口封着符纸，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她点点头，又撒下一把草药。
两人继续往里走。
第三层阵法，也是最内层的一层，在禁地的最深处。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闪烁着暗红色的光，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淌。石碑周围，是无数根黑色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绑着一具白骨，那些白骨扭曲挣扎，死状极其凄惨。
聚阴阵。
吸收天地间的阴气，滋养前两座阵法，同时为封印破封积蓄力量。阵眼就在石碑本身——那石碑既是阵眼，也是封印的一部分。
林晚盯着那座石碑，目光凝重。
“三阵连环，破一阵，其余两阵会自动反噬。必须同时破掉三个阵眼，才能安全进入禁地核心。”
青禾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突然——
“叮——”
一阵铃声从禁地深处传来。
那铃声微弱，却带着极强的煞气，如同无数根细针，直直刺入脑海。林晚和青禾同时闷哼一声，心神剧震。那些尸煞仿佛被铃声刺激，瞬间变得狂暴，嘶吼声愈发凄厉，疯狂地向她们扑来。
青禾抬手撒出一把驱煞草药，青烟弥漫，暂时逼退了尸煞。
“镇魂铃！”她惊呼，“就在禁地核心！”
林晚脸色一变，拉住青禾的手，转身就跑。
“快走！被发现就麻烦了！”
两人飞奔而出，身后，那些尸煞疯狂追赶，嘶吼声震天。好在她们速度够快，终于在被追上之前，冲出了黑雾笼罩的范围。
黑雾边缘，尸煞停下了脚步，不甘地嘶吼着，缓缓退回阵中。
林晚和青禾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湿透。
“太险了……”青禾喃喃道，“差一点就被困在里面。”
林晚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黑雾，眼底的冷意浓得化不开。
镇魂铃就在里面。
真教主就在里面。
月圆之夜，还有一天。
山脚下，陆衍早已带着专项组等候。看见两人安全返回，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快步迎上前去。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林晚摇头，从怀中取出那张手绘地图，将刚刚勘察到的阵眼位置一一标注上去。
“尸煞阵的阵眼，在东侧巨石下。迷魂阵的阵眼，在南侧枯树下。聚阴阵的阵眼，在禁地核心的石碑处。三阵连环，必须同时破解三个阵眼，才能进入核心祭坛。”
陆衍看着地图上那些鲜红的标记，沉声道：“我安排三组警力，配合风水师小队，同时攻打三个阵眼。你主攻核心祭坛，对付真教主。”
“不行。”林晚摇头，“三组人马太少，煞阵威力太大，普通警员根本抵挡不住。必须联合风水协会所有正义前辈，加上清晚堂全体弟子，分成三路，同时破阵。”
青禾上前一步，接过话头：
“我带一路破尸煞阵。清玄观秘术专克尸煞，我有把握。”
“风水协会张老前辈德高望重，术法精湛，可以带一路破迷魂阵。”
“清晚堂大弟子林薇，跟我多年，稳重可靠，可以带一路破聚阴阵。”
林晚点头，继续道：“我直取祭坛，对付真教主，夺回镇魂铃。陆衍，你带警方外围策应，救人质、阻教徒。一旦我们破阵成功，立刻冲进去，将他们一网打尽。”
陆衍看着林晚，看着她那双清冷而坚定的眼睛，终于重重点头。
“好。”
一套完整的围剿计划，渐渐成型。
西山禁地的煞阵虽险，却挡不住正义之师的脚步。
月圆之夜的正邪对决，布局已定，只待时辰一到，便全面开战。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林晚站在山脚下，望着远处那座被黑雾笼罩的山谷，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法器。
法器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她的决心。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