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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0章 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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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三,德胜门。

    天还没亮,北漠的号角就响了。

    这一次不是佯攻,是总攻。

    拓跋烈把全部三万兵力都压了上来——骑兵下马当步卒用,扛着云梯、推着冲车,从北边黑压压地压过来,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

    孙伯安站在城楼上,握着刀柄的手全是汗。

    他左臂的伤还没好,缠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左脸那道刀疤还没结痂,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还有多少人?”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到两千。”

    亲兵的声音在发抖,“箭矢不到两千支,滚木礌石……快用完了。”

    孙伯安闭上眼睛。

    两千对三万。

    箭矢两千对无边无际的敌人。

    这仗,怎么打?

    “打。”他睁开眼,一字一句道,“打到最后一口气。”

    辰时,北漠军开始攻城。

    这一次,他们不再试探,不再保留。

    三千人扛着云梯往前冲,后面跟着两千弓箭手压阵,再后面是推冲车的力士,黑压压一片,脚步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放箭!”

    令旗挥下,城墙上仅存的弓箭手松开弓弦,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外。

    冲在最前面的北漠兵纷纷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北漠人的弓箭手也在还击。

    他们的弓比守军的硬,射得远,箭矢从城下飞上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像毒蛇吐信。

    一个守军中箭倒地,惨叫着从城楼上滚下去。

    又一个。

    再一个。

    “放箭!放箭!”孙伯安嘶声大喊。

    可箭矢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两千支,一千支,五百支……

    一个时辰后,箭矢彻底用光了。

    “用滚木!用礌石!”

    孙伯安扔下弓,拔出腰刀。

    守军们搬起城墙上最后一堆滚木礌石,往下砸。

    北漠兵被砸得脑浆迸裂,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他们太多了,杀不完,赶不尽。

    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北漠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眼睛血红。

    “砍!”

    孙伯安一刀砍断一架云梯,云梯上的北漠兵惨叫着摔下去。

    他转身又一刀,砍翻一个刚爬上城头的北漠兵。

    血溅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继续砍。

    一个,两个,三个……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人。

    只知道刀钝了,手麻了,嗓子喊哑了,可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爬。

    “将军!北门!北门快顶不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千总冲过来,话没说完就被一支冷箭射穿喉咙,扑通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孙伯安没有看他,继续砍。

    城墙上已经堆满了尸体,有北漠人的,也有守军的。

    血流成河,顺着城墙往下淌,把青砖染成了暗红色。

    火药味、焦糊味、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午时,德胜门告急。

    未时,安定门告急。

    申时,东直门也告急了。

    整座京城的北线,全线告急。

    王焕站在兵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封告急文书,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绝望。

    他想起曾秦在的时候——那时京城的城墙还没这么高,火器还没这么精良,守军还没这么多,可没有人怕。

    因为曾秦在。

    他一个人,就是一座城。

    如今,他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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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人!”

    一个浑身浴血的校尉策马冲过来,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德胜门……孙将军……孙将军殉国了!”

    王焕的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孙将军……怎么死的?”

    “被……被北漠人围住了。他杀了十几个北漠兵,最后……最后被乱刀砍死的。”

    校尉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死的时候,还站在城楼上,没有退一步。”

    王焕闭上眼睛。

    孙伯安,他跟曾秦守过城。

    曾秦在时,他是副将。

    曾秦走了,他守到了最后一口气。

    “传令——”

    王焕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划过磨石,“各门死守。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磕了个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靠在龙床上,闭着眼,面色灰败。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病的还是急的。

    “陛下,”夏守忠跪在床前,声音发颤,“德胜门……孙将军殉国了。”

    皇帝没有睁眼。

    “安定门也快守不住了。东直门……”

    “够了。”皇帝打断他,声音很轻。

    夏守忠不敢再说了。

    暖阁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远处,隐约传来北漠人的号角声,一阵一阵,像催命一样。

    “曾秦……”皇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到哪儿了?”

    夏守忠一怔,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也不知道曾秦到哪儿了。

    圣旨发出去五天了,八百里加急,快马日夜兼程。

    按理说,应该快到了。

    可“应该”不是“一定”。

    “陛下,”夏守忠小心翼翼道,“曾公爷他……他一定会来的。”

    皇帝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手指停止了颤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夏守忠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是在后悔批了那份辞官表章,还是在想自己还能撑几天。

    ————

    荣国府里,贾母歪在榻上,捻佛珠的手已经停了。

    她闭着眼,面色平静,可所有人都知道,老太太不是在睡觉,是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

    王夫人坐在下首,脸色惨白,手里的帕子湿透了。

    邢夫人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王熙凤站在门口,望着外头越来越暗的天色,心中像压了块石头。

    “凤丫头,”贾母忽然开口。

    王熙凤连忙走过去:“老太太。”

    “北边……有消息吗?”

    王熙凤犹豫了一下,才道:“德胜门……孙将军殉国了。”

    堂内一片死寂。

    王夫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邢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没有倒下。

    贾母捻佛珠的手又开始动了,比平日快了许多,快得像要飞起来。

    “老太太,”王熙凤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要不要……”

    “不要。”贾母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坚定,“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贾母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上眼睛,继续捻佛珠。

    等什么?

    等曾秦。

    等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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