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六月十三,德胜门。
天还没亮,北漠的号角就响了。
这一次不是佯攻,是总攻。
拓跋烈把全部三万兵力都压了上来——骑兵下马当步卒用,扛着云梯、推着冲车,从北边黑压压地压过来,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
孙伯安站在城楼上,握着刀柄的手全是汗。
他左臂的伤还没好,缠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左脸那道刀疤还没结痂,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还有多少人?”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到两千。”
亲兵的声音在发抖,“箭矢不到两千支,滚木礌石……快用完了。”
孙伯安闭上眼睛。
两千对三万。
箭矢两千对无边无际的敌人。
这仗,怎么打?
“打。”他睁开眼,一字一句道,“打到最后一口气。”
辰时,北漠军开始攻城。
这一次,他们不再试探,不再保留。
三千人扛着云梯往前冲,后面跟着两千弓箭手压阵,再后面是推冲车的力士,黑压压一片,脚步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放箭!”
令旗挥下,城墙上仅存的弓箭手松开弓弦,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外。
冲在最前面的北漠兵纷纷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北漠人的弓箭手也在还击。
他们的弓比守军的硬,射得远,箭矢从城下飞上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像毒蛇吐信。
一个守军中箭倒地,惨叫着从城楼上滚下去。
又一个。
再一个。
“放箭!放箭!”孙伯安嘶声大喊。
可箭矢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两千支,一千支,五百支……
一个时辰后,箭矢彻底用光了。
“用滚木!用礌石!”
孙伯安扔下弓,拔出腰刀。
守军们搬起城墙上最后一堆滚木礌石,往下砸。
北漠兵被砸得脑浆迸裂,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他们太多了,杀不完,赶不尽。
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北漠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眼睛血红。
“砍!”
孙伯安一刀砍断一架云梯,云梯上的北漠兵惨叫着摔下去。
他转身又一刀,砍翻一个刚爬上城头的北漠兵。
血溅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继续砍。
一个,两个,三个……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人。
只知道刀钝了,手麻了,嗓子喊哑了,可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爬。
“将军!北门!北门快顶不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千总冲过来,话没说完就被一支冷箭射穿喉咙,扑通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孙伯安没有看他,继续砍。
城墙上已经堆满了尸体,有北漠人的,也有守军的。
血流成河,顺着城墙往下淌,把青砖染成了暗红色。
火药味、焦糊味、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午时,德胜门告急。
未时,安定门告急。
申时,东直门也告急了。
整座京城的北线,全线告急。
王焕站在兵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封告急文书,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绝望。
他想起曾秦在的时候——那时京城的城墙还没这么高,火器还没这么精良,守军还没这么多,可没有人怕。
因为曾秦在。
他一个人,就是一座城。
如今,他不在了。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王大人!”
一个浑身浴血的校尉策马冲过来,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德胜门……孙将军……孙将军殉国了!”
王焕的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孙将军……怎么死的?”
“被……被北漠人围住了。他杀了十几个北漠兵,最后……最后被乱刀砍死的。”
校尉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死的时候,还站在城楼上,没有退一步。”
王焕闭上眼睛。
孙伯安,他跟曾秦守过城。
曾秦在时,他是副将。
曾秦走了,他守到了最后一口气。
“传令——”
王焕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划过磨石,“各门死守。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磕了个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靠在龙床上,闭着眼,面色灰败。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病的还是急的。
“陛下,”夏守忠跪在床前,声音发颤,“德胜门……孙将军殉国了。”
皇帝没有睁眼。
“安定门也快守不住了。东直门……”
“够了。”皇帝打断他,声音很轻。
夏守忠不敢再说了。
暖阁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远处,隐约传来北漠人的号角声,一阵一阵,像催命一样。
“曾秦……”皇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到哪儿了?”
夏守忠一怔,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也不知道曾秦到哪儿了。
圣旨发出去五天了,八百里加急,快马日夜兼程。
按理说,应该快到了。
可“应该”不是“一定”。
“陛下,”夏守忠小心翼翼道,“曾公爷他……他一定会来的。”
皇帝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手指停止了颤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夏守忠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是在后悔批了那份辞官表章,还是在想自己还能撑几天。
————
荣国府里,贾母歪在榻上,捻佛珠的手已经停了。
她闭着眼,面色平静,可所有人都知道,老太太不是在睡觉,是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
王夫人坐在下首,脸色惨白,手里的帕子湿透了。
邢夫人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王熙凤站在门口,望着外头越来越暗的天色,心中像压了块石头。
“凤丫头,”贾母忽然开口。
王熙凤连忙走过去:“老太太。”
“北边……有消息吗?”
王熙凤犹豫了一下,才道:“德胜门……孙将军殉国了。”
堂内一片死寂。
王夫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邢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没有倒下。
贾母捻佛珠的手又开始动了,比平日快了许多,快得像要飞起来。
“老太太,”王熙凤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要不要……”
“不要。”贾母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坚定,“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贾母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上眼睛,继续捻佛珠。
等什么?
等曾秦。
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