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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百姓也在等。
不是等死,是等他。
茶楼酒肆关了门,商铺作坊也关了门,可茶馆门口的黑板上,不知谁用笔写了几个大字——“曾公爷,快回来。”
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有人看着看着就哭了,有人跪下磕了个头,有人默默转身往家走,把门窗关得更紧了些。
烧饼铺的王老四已经把门板卸下来扛到城门口加固工事了,张铁匠打了一整天的箭头,锤子都抡断了。
豆腐坊的刘婶蒸了好几笼馒头送到城楼上,可守军已经没心思吃了。
几个书生还聚在茶馆里,可舆图已经卷起来了,没人再争论守城的法子——因为没有法子。
曾秦就是唯一的法子。
“他会回来的。”一个年轻书生说。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
比起城中的惶恐,北漠大营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拓跋烈坐在大帐中央的虎皮椅上,面前摆着烤全羊和马奶酒,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今日一战,德胜门守将孙伯安阵亡,守军死伤殆尽,安定门也摇摇欲坠。
最多再攻一日,京城必破。
“大王,末将敬您一杯!”
一个黑脸将领站起身,双手捧着酒碗,满脸横肉都在发光,“明日此时,末将定在周朝皇帝的龙床上喝酒!”
帐中众将轰然大笑。
“黑塔,你那张糙脸,别把周朝皇帝的龙床压塌了!”
“就是!龙床还是留给大王睡,你睡地上!”
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拓跋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没有制止这些人的放肆——打了胜仗,该放肆的时候就放肆。
明日破了城,还要更放肆。
耶律楚材坐在角落里,捻着佛珠,面色平静,没有笑。
拓跋烈注意到他,放下酒碗:“军师,怎么不喝?”
耶律楚材抬起头,看着拓跋烈,缓缓道:“大王,京城的北门虽然快破了,可曾秦还没有到。”
帐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军师,你提那个丧门星做什么?”
黑脸将领不满道,“他辞了官,躲在江南不敢出来。周朝人自己把他赶走的,他还会回来?”
耶律楚材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拓跋烈。
“大王,曾秦此人,不是会因个人荣辱而置家国于不顾的人。他若知道京城危在旦夕,一定会回来。”
拓跋烈的笑容淡了几分。
“军师,你说的这些,本王都想过。”
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可你看——周朝的皇帝、朝堂、百姓,都在等他。他来了吗?”
耶律楚材没有说话。
“斥候派出去二百里,没有发现任何援军的踪迹。”
拓跋烈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京城到扬州,一千多里路。就算他接到圣旨立刻动身,日夜兼程,至少也得五六天。
如今才五天,他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过来。”
帐中众将纷纷点头。
“就是!军师,你太多虑了!”
“等曾秦来了,京城早就破了!”
耶律楚材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没有再争辩。
可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掉。
“传令。”拓跋烈站起身,声音洪亮,“明日一早,全军压上,一举破城!”
“破城!破城!”众将齐声呐喊,声震屋瓦。
耶律楚材看着他们兴奋的脸,看着拓跋烈志得意满的背影,心中的那根刺,又深了一分。
————
六月十四,凌晨。
天还没亮,京城就醒了。
不是睡醒了,是吓醒了。
北漠人的号角声从寅时就开始响,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千万只狼在嚎叫。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翻身坐起,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那催命的号角声,浑身发抖。
有人开始烧香拜佛,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有人默默地收拾细软——虽然明知道城外全是北漠人,出不去,可手就是停不下来。
德胜门城楼上,新调来的守将姓周,叫周继先,是从西城调来的。
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一看就知道是苦过来的。
他是赵德柱的老部下,在边关打了二十多年仗,守城是一把好手。
可他面对的局面,比任何人都难——城墙上能战的士兵不到八百人,箭矢不到一千支,滚木礌石一块都没有了。
八百人守德胜门。
八百。
周继先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北漠大营,面色平静。
可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悲。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打过这样的仗。
辰时,北漠军开始攻城。
这一次,他们派了八千人——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像蝗虫过境,像山洪暴发。
扛云梯的,推冲车的,举盾牌的,射箭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周继先拔出腰刀,刀身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兄弟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不是北漠人死,就是我们亡。没有退路。”
八百守军齐声呐喊——“死守!”
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力量。
“放箭!”
仅存的弓箭手松开弓弦,箭矢飞向城外。
太少了。
几百支箭,落在八千人的队伍里,像往大海里扔了几颗石子,溅不起一点浪花。
北漠人冲到城墙下,架起云梯,开始往上爬。
“滚木!礌石!”
可滚木礌石早就用光了。
守军只能往下扔砖头、扔瓦片、扔一切能扔的东西。
太少了。
太少了。
北漠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一个被砸下去,两个爬上来;两个被砸下去,四个爬上来。
杀不完,赶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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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继先一刀砍翻一个爬上城头的北漠兵,又一刀砍断一架云梯,又一刀捅穿第二个爬上来的北漠兵的胸口。
他的刀很快,手很稳,可他知道,他一个人,挡不住八千人。
“将军!北边!北边爬上来了!”
他转身,看见十几个北漠兵已经从城墙的另一端爬了上来,正和守军厮杀。
守军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八百,七百,六百,五百……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
午时,德胜门告急。
未时,安定门失守。
消息像一把刀,插进了每一个京城百姓的心窝子。
“安定门……丢了?”
“完了……全完了……”
“北漠人进城了?他们会不会杀过来?”
“快跑!快跑啊!”
可跑不掉了。
城门都关着,城外全是北漠人。
整个京城,成了一座死城。
荣国府里,贾母的佛珠停了。
她坐在榻上,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握着佛珠的手指,青白如纸。
“老太太,”王熙凤冲进来,脸色惨白,“安定门……丢了。”
堂内一片死寂。
王夫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邢夫人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王熙凤的手也在抖,可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站稳。
“老太太,”她的声音发颤,“咱们……怎么办?”
贾母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上眼睛,捻佛珠的手又开始动了。
————
怡红院里,宝玉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秋纹站在他身后,眼泪无声地流。
“二爷,您……您去躲躲吧。城里不安全。”
宝玉摇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笑。
“躲到哪儿去?”
秋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秋纹,”宝玉忽然问,“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秋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二爷,您别说这种话……”
宝玉没有理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林妹妹……”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林妹妹。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可此刻,城要破了,人要死了,他忽然想她了。
不是想她回来,是想她过得好不好。
“二爷,”秋纹哽咽道,“您别说了……”
宝玉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望了很久。
德胜门上,周继先已经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的刀卷刃了,换了一把;
第二把也卷刃了,换了第三把。
他的左肩中了一箭,箭头还扎在肉里,他没有时间拔,只是折断箭杆,继续砍。
他的右腿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缠了几圈,继续砍。
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个北漠兵,只记得城墙上堆满了尸体,有北漠人的,也有自己的。
每走一步都踩在血泊里,滑腻腻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将军!东边!东边又爬上来了!”
周继先转身,看见几十个北漠兵已经从东边的城墙爬了上来,正和守军厮杀。
守军一个一个倒下。
其中年轻士兵的眼睛还睁着,手还握着刀,喉咙被弯刀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汩汩地往外冒。
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周继先听不见,但他知道——那孩子在说“曾公爷”。
“曾公爷……”
这三个字,从开战那天起,就挂在每一个守军嘴边。
他们死守着这座城,等的就是这个人。
可他来了吗?
周继先站在城楼上,浑身浴血,望着城外那一片黑压压的北漠大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求过谁。
可此刻,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曾公爷,您在哪儿?”
城楼下,北漠人还在往上爬。
城墙上,周继先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他们背靠背站成一圈,握着刀,望着那些源源不断爬上来的北漠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兄弟们,”周继先举起刀,声音沙哑却洪亮,“下辈子,还做兄弟!”
“还做兄弟!”一百人齐声呐喊。
他们准备死了。
可就在这一刻——
一声炮响。
不是北漠人的炮,是从南边传来的。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周继先的手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望向南方。
城楼下,北漠人的进攻也停了。
他们纷纷回头,望向身后。
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旗帜。
那面旗帜很大,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两个大字——“忠勇”。
忠勇。
曾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