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军的注意力全在城墙上。
优势像碾盘压鸡蛋,他们以为胜券在握。
谁也没注意到身后。
确切地说,是没人想得到——谁会从北边来?
北边是他们的地盘,是大营,是来路,是他们牢牢攥在手心里的一头。
所以当第一声铳响从身后炸开时,前排扛云梯的北漠兵还以为是炸膛。
“轰——”
不是炸膛。是火铳齐射。
三百支火铳同时喷出火舌,白色的硝烟像一朵巨大的云,在北漠军阵后方猛然绽开。
冲在最后面的几百个北漠兵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铅弹掀翻在地。
“怎么回事?”
“后面!敌人从后面来了!”
“不可能!后面是大营!大营——”
喊声还没落,那面旗帜已经从硝烟中冲了出来。
玄底红字,大书“忠勇”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
曾秦一马当先。
他没有穿明光铠,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披风,披风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像一只巨大的翅膀。
手中那柄秋水雁翎刀在日光下拖出一道冷冽的白光,刀身上没有血——因为还没有人配让他出第二刀。
他从北漠军阵的后方切入,马不停蹄,直插中军。
枣红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惊慌失措的北漠兵丛。
那些刚从攻城前线退下来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整队,就被这道闪电劈得七零八落。
“拦住他!快拦住他!”
一个北漠千夫长嘶声大喊,挥舞弯刀试图组织抵抗。
可他的声音刚到一半就断了——曾秦的马从他身边掠过,刀光一闪,头盔连着脑袋飞上半空,无头的尸身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僵了一瞬,才轰然倒下。
曾秦没有减速,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身后,一千精兵像开了闸的洪水,沿着他撕开的口子涌入敌阵。
这一千人不是神机营,不是京营,是他从京城周边带回来的老兵。
三百神机营火铳手,五百刀盾手,二百骑兵。
人数不多,每一个都是跟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放——”
又是三百支火铳齐射。
这一轮比上一轮更狠。
北漠军正在攻城和转身之间犹豫不决——前面的顾不上后面,后面的挤着往前跑,左右两翼被自己人堵得死死的。
三千人挤在不到半里地的狭窄地带,成了一个活生生的靶子,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铅弹从火铳口喷出来,带着灼热的温度,撕开皮肉,击碎骨头。
惨叫声连成一片,像屠宰场里垂死的牲畜在嚎叫。
曾秦已经杀透了第一层。
他的刀上终于沾了血——不是一滴两滴,是整把刀都在往下淌。
刀刃上糊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血槽流到护手,又顺着护手滴在马背上。
枣红马浑身是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可速度丝毫不减。
这匹马跟他上过战场,听过铳响,见过刀光,早就不是寻常的坐骑了。
“曾秦!是曾秦!”
北漠军中终于有人喊出了这个名字。
那声音里带着恐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这个名字在北漠人的营帐里被反复提起过无数次——有时是咬牙切齿的诅咒,有时是心有余悸的忌惮。
如今,这个人就站在他们面前,刀上滴着他们同伴的血,眼睛里映着他们惊恐的脸。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前排的北漠兵还在攻城,后排的已经开始往两边跑。
中军的将领嘶声大喊,砍翻了几个逃兵,可根本没用。恐惧这种东西挡不住,越挡越疯。
曾秦的目标不是那些溃逃的散兵。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北漠军阵中央那面大纛——金狼头,黑底,在风中张牙舞爪。
那是拓跋烈的帅旗。
旗在,人在。
他策马直冲帅旗。
沿途的北漠兵像被犁开的泥土,纷纷向两边倒去。
不是他们想躲,是根本挡不住。
那匹枣红马带着雷霆之势冲过来,马蹄踏在人的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枯枝。
曾秦的刀在身侧画着弧线,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雾,每一次收刀都留下一具尸体。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念头——往前冲,冲到大纛
“拦住他!用长矛!长矛!”
一个将领模样的人策马挡在曾秦面前,手中提着一杆丈八铁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比曾秦高半个头,膀大腰圆,一看就知道是北漠军中数得着的猛将。
“曾秦!某乃左贤王帐下——”
他话没说完。
曾秦的马没停。
两马相交的瞬间,曾秦的身体猛地向左侧一偏,那杆铁矛从他右肩上方刺空,与此同时他的刀从下往上撩起——
刀锋划过那人的肋下,从左到右,开膛破肚。
那将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从马背上栽了下去,肠子流了一地,眼睛还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枣红马从那具尸体上跨过去,一步不停。
北漠军的阵型已经彻底乱了。
前面的人在攻城,后面的人在逃跑,左右两翼被自己人挤得水泄不通。
火铳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点,每一声都带走几条命。
拓跋烈站在土丘上,脸色铁青。
他看见了那面“忠勇”大纛,看见了那个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的玄色身影,看见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铁鹞子在那个人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曾秦……他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旁边的耶律楚材。
耶律楚材捻佛珠的手早就停了,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算过。
从扬州到京城,一千多里路,就算日夜兼程也要五六天。
可没想到他居然赶过来了,还带着一支奇兵。
“大王,撤吧。”
拓跋烈猛地转头,盯着他,眼睛通红。
“撤?本王有三万大军,他只有一千人!撤?!”
“大王,您看看——”
耶律楚材指着山下那片乱成一锅粥的战场,“您看看您的三万大军,还剩下多少能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