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入宫三年，位分才人，住在西六宫最偏的凝香斋。
她父亲是五品知州，家世不高，容貌也只算清秀，故而一直不得宠。但她性子要强，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尤其看不惯那些得势的妃嫔——比如，稳坐中宫的皇后。
这些心事，她只与贴身宫女说过。却不料，隔墙有耳。
沈若雁得知李氏对皇后的怨怼，是在一次后宫茶会上。那时李氏多饮了几杯，话便多了，低声抱怨皇后偏心，好东西都给了高位妃嫔，像她这样的，连匹好缎子都分不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三日后，凝香斋收到一份赏赐——两盒安神香，说是皇后娘娘体恤各宫春日困乏，特赐下的。
送香来的宫女面生，自称是凤仪宫的，放下东西便走了。李氏打开锦盒，里面是做工精致的香篆，雕着祥云纹，香气清雅。
“皇后总算想起咱们了。”她拈起一块，凑近鼻尖闻了闻，“这香味倒特别，像是……紫檀混了什么？”
贴身宫女提醒：“主子，要不要先请太医看看？近日宫中流言多，小心为上。”
李氏嗤笑：“皇后赏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她还要脸面呢。”
当晚，她便点上了香。
起初无事，只觉得香气宁神，睡得很好。第三日晨起，她对着铜镜梳妆，忽觉脸颊发痒，一照——竟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啊——！”李氏尖叫着摔了铜镜，“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宫女慌忙请来太医。诊断说是过敏，许是接触了不洁之物。可李氏近日饮食如常，衣物未换，唯一特别的，就是那安神香。
她让人取来香盒，太医仔细查验，眉头越皱越紧。
“这香里……掺了‘赤藓粉’。”太医沉声道，“此物产于南疆，少量可宁神，但若肌肤敏感者接触，便会引发红疹瘙痒。李才人怕是沾了香灰，或是离香炉太近。”
李氏浑身发抖：“这是皇后赏的……她、她是要害我！”
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凝香斋哭闹声不断，李氏披头散发，嚷着要去凤仪宫讨说法。几个低位妃嫔闻讯赶来，见状也都慌了——她们也收到了同样的香，只是尚未使用。
“皇后这是要对我们下手啊！”有人哭道，“定是嫌我们位分低，碍眼了！”
“去禀报陛下！请陛下做主！”
一群妃嫔哭哭啼啼，直往凤仪宫去。沿途宫人侧目，窃窃私语，不过半日，流言已漫天飞。
凤仪宫内，皇后刚听完太医禀报，面色铁青。
“本宫从未赏过什么安神香！”她攥紧手中佛珠，“去查！究竟是谁假借本宫之名，行此龌龊之事！”
管事太监匆匆去查，却发现送香的宫女根本不在凤仪宫名册上。问遍各宫门守卫，也只说那日确有个面生宫女出入，但模样记不清了。
线索断了。
这时，沈若雁来了。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发间只一支银簪，神色忧虑。
“娘娘，妾身听闻李才人之事，特来请罪。”
她跪地叩首，“那日妾身确实提议，说春日困乏，可赏各宫些安神香。但妾身只是随口一说，并未经办此事，更不知香料有问题……”
她说着，眼中含泪：“如今闹成这样，妾身难辞其咎。请娘娘责罚。”
皇后扶额：“起来吧，不关你的事。是本宫治宫不严，让人钻了空子。”
沈若雁起身，小心翼翼道：“娘娘，如今各宫议论纷纷，都说……都说此事是娘娘授意，要打压低位妃嫔。妾身愚见，当务之急是平息众怒，找出真凶。”
“如何平息？”
“李才人受了委屈，娘娘可多加抚慰，厚赐补偿。”
沈若雁声音轻柔，“至于其他妃嫔，娘娘可召她们来说清楚，表明绝无打压之意。同时严查内务府，看是谁敢假传懿旨。”
她说得条理清晰，处处为皇后着想。
皇后神色稍缓：“你说得对。传本宫旨意，赏李才人玉如意一对，绸缎十匹，补药若干。再请各宫妃嫔明日来凤仪宫，本宫亲自解释。”
“娘娘英明。”沈若雁垂眸，掩去眼中一丝冷光。
当日下午，云芷入宫。她先去看了李氏，红疹已消退些，但李氏情绪激动，拉着她哭诉。
“王妃，您要为我做主啊！定是皇后嫌我碍眼，要毁我容貌！这后宫，还有没有天理了！”
云芷安抚几句，取来那盒安神香。香篆做工精致，与宫中内造无异，但封口处有一枚极小印记——是朵五瓣梅花。
她心中一动。这印记，她曾在宫外商铺见过。
“李才人好好休息，此事我会查清。”她留下一些舒敏药膏，告辞离开。
至凤仪宫，皇后正与沈若雁说话。见云芷来，皇后叹道：“芷儿也听说了？真是无妄之灾。”
云芷行礼入座，目光扫过沈若雁。后者神色担忧，毫无破绽。
“儿臣看了那香，封口有宫外商铺的印记，并非内造。”云芷缓缓道，“可见是有人故意假冒母后之名，欲挑起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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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雁惊讶：“宫外印记？那可难查了。京城商铺成百上千，如何找起？”
“总会有线索。”云芷看向她，“沈婉仪那日提议赏香，可曾与谁提过？”
沈若雁凝眉思索：“妾身只是与娘娘说话时随口一提，当时殿内除了娘娘，只有李嬷嬷和两个宫女在场。难道……”
她欲言又止。
皇后追问：“难道什么？”
“妾身不敢妄言。”沈若雁低头，“只是那日之后，李嬷嬷曾与内务府的管事太监说过话，许是……传了出去？”
这话轻飘飘的，却将矛头引向了皇后身边的老嬷嬷。
云芷心中冷笑。好一招移花接木。
“李嬷嬷伺候母后二十年，忠心耿耿，断不会做这等事。”
云芷淡淡道，“倒是近来宫中新人多，难免有人心思不纯。母后，此事还是交由儿臣暗中查访吧。”
皇后点头：“也好。你心思细，交给你我放心。”
又坐片刻，云芷告退。行至宫门，她召来青黛。
“去查京城所有售卖香料的商铺，尤其是印记为五瓣梅花的。还有，盯紧沈若雁身边那个叫彩屏的侍女，她近日可有出宫？”
“是。”
青黛领命而去。云芷独坐马车中，指尖摩挲着那枚香篆。
赤藓粉……此物罕见，京城少有。能弄到它，并巧妙掺入香料，绝非普通人能为。
且时机选得正好——皇后刚病愈，威信未复，低位妃嫔本就心有怨言。这一把火，烧得恰到好处。
沈若雁，你究竟想做什么？
仅仅是挑拨离间？还是……有更大图谋？
马车颠簸中，云芷忽然想起母亲手札中的记载：西戎秘术，善用香、药操控人心。其中有一味“赤藓引”，便是以赤藓粉为引，配以其他药物，可令人逐渐癫狂。
若沈若雁真是西戎之后，那这香……恐怕不止过敏那么简单。
她心中一凛，掀开车帘：“去芷兰堂！”
她要尽快验出这香的完整配方。
与此同时，长乐宫偏殿内，沈若雁正对镜梳妆。彩屏在一旁低声禀报：“主子，云芷去了芷兰堂，带着那盒香。”
“让她验。”沈若雁勾唇，“赤藓粉只是引子，真正的‘好东西’，她验不出。”
“可若她查出商铺……”
“那间铺子，三日前就关了。”沈若雁拿起一支金簪，慢条斯理插入发髻，“掌柜的已离京，线索到此为止。”
彩屏松了口气：“主子高明。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流言登场了。”沈若雁望向镜中，眼中寒光乍现，“李氏这把火不够旺，得再添把柴。”
她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去告诉周美人，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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