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起时，如春风过野，无声无息，却瞬间燎原。
先是几个洒扫宫女在墙角嘀咕，说皇后表面仁慈，实则善妒，容不下年轻貌美的妃嫔。接着是御膳房的小太监，传李才人那香原是皇后赐给所有低位妃嫔的，只是李才人倒霉，先用了。
渐渐的话就变了味——说皇后独霸圣宠多年，如今新人入宫，她怕地位不保，便想方设法打压。香料事件只是开始，往后还有更多手段。
这些流言，起初只在底层宫人间流传。不过两三日，便传到了妃嫔耳中。
最先动摇的是几位中立妃嫔。
她们位分不高不低，家世平平，向来明哲保身。可如今听说了这些，心中难免打鼓——今日是李才人，明日会不会是自己？
于是去凤仪宫请安的次数少了，送的礼薄了，说话也谨慎了，总带着三分疏离。
皇后察觉异样，问身边嬷嬷：“近日各宫可是有事？本宫瞧着，她们来得不如往日勤了。”
嬷嬷支吾：“许是春日乏倦，或是……各自有事忙。”
这话说得含糊，皇后心中起疑，却未深究。
直到第五日，以王美人、赵选侍为首的五位低位妃嫔，联袂来到凤仪宫。
她们跪在殿前，不言不语，只默默垂泪。
皇后惊愕：“这是做什么？有何委屈，起来说话。”
王美人抬头，眼圈红肿：“臣妾等不敢起。今日来，只求娘娘一句话——娘娘是否嫌弃臣妾等位分低微，碍了娘娘的眼？”
“胡说什么！”皇后蹙眉，“本宫何时嫌过你们？”
“那为何独独赏李才人那般香料？”
赵选侍哽咽，“娘娘若真一视同仁，为何只赏她，不赏我们？还是说……那香本就有问题，娘娘知道，才不赏我们？”
这话问得诛心。
皇后气得指尖发颤：“本宫说了，那香是有人假冒本宫之名！本宫已命人严查，你们不信？”
妃嫔们低头不语，神情却分明写着不信。
场面僵持，殿内气氛凝滞。伺候的宫人垂首屏息，不敢出声。
这时，沈若雁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浅紫宫装，发间一支珍珠步摇，温婉端庄。见殿内情形，她面露惊讶，随即快步上前。
“各位姐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她去扶王美人，声音柔和，“娘娘待我们一向慈爱，断不会做那等事。许是有什么误会？”
王美人甩开她的手，冷笑道：“沈婉仪如今得宠，自然替娘娘说话。我们这些不得宠的，活该受欺负！”
“姐姐误会了……”沈若雁眼中含泪，看向皇后，“娘娘，您说句话呀。”
皇后闭了闭眼，压下怒气：“本宫再说一次，香料之事，与本宫无关。你们若不信，可等靖安王妃查清真相。现在，都回去。”
最后四字，已带威压。
妃嫔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闹，悻悻退下。
殿内恢复寂静。皇后扶额坐下，面色疲惫。
沈若雁跪地奉茶：“娘娘莫气，伤了身子不值当。各位姐姐也是受人蒙蔽，一时糊涂。”
“蒙蔽？”皇后接过茶，苦笑，“她们是觉得本宫老了，不中用了，想趁机生事。”
“娘娘风华正茂，何出此言？”
沈若雁柔声安慰，“定是有人在背后挑拨。妾身会帮着劝解各位姐姐，让她们莫要听信谣言。”
“你有心了。”
又坐片刻，沈若雁告退。走出凤仪宫，她脸上温婉尽褪，只剩一片冰冷。
彩屏悄步跟上，低声道：“主子，流言已散开，几位高位妃嫔也开始观望了。”
“不够。”沈若雁淡淡道，“再加把火。尤其要传到……惠妃耳朵里。”
惠妃是二皇子生母，向来与皇后不睦。若她插手，这潭水就更浑了。
“奴婢明白。”
当日午后，云芷入宫。她先去看了李氏，红疹已消退大半，但李氏情绪依旧激动，口口声声说皇后容不下她。
“李才人细想，”云芷耐心道，“若真是皇后所为，何必用这般明显的手段？她执掌后宫多年，若想对付谁，有千百种法子，何必落人话柄？”
李氏一怔，迟疑道：“那……会是谁？”
“正在查。”云芷起身，“才人好生休养，真相大白之日，自会还你公道。”
离开凝香斋，云芷往凤仪宫去。行至半途，颈间凰玉忽地微微一烫。
她脚步顿住，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两个小宫女正躲在假山后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她耳中。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当年能坐上后位，是靠娘家势力，逼走了当时的贵妃……”
“难怪如今忌惮新人，原来是怕重蹈覆辙……”
“小声点！被人听见，咱俩都没命！”
云芷眸光一冷，缓步上前。两个宫女见她，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这些话，从哪儿听来的？”云芷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
“奴、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年长的宫女颤声道，“御花园里好些人都在传，说是……说是从尚宫局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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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宫局？
云芷心念电转。尚宫局掌管宫廷文书、档案，若说流言从那里传出，倒有几分可信——也更能取信于人。
沈若雁的手，伸得真长。
“今日之事，本妃当作没听见。”云芷淡淡道，“但若再让本妃听到你们议论主子，宫规处置。”
“谢、谢王妃开恩！”
宫女连滚带爬地跑了。云芷立在原地，指尖轻抚凰玉。玉佩温热，微光流转，似在预警。
流言……恐怕不止这些。
她加快脚步，往凤仪宫去。皇后正与心腹女官说话，见她来了，屏退左右。
“芷儿，你可查出什么？”
云芷将所见所闻细述，末了道：“母后，此次流言来得蹊跷，传播极快，且直指您当年旧事。儿臣怀疑，是有人精心策划，意在动摇您的中宫之位。”
皇后沉默良久，苦笑道：“本宫何尝不知？可如今流言已起，众口铄金，本宫纵有百口，也难辩解。”
“清者自清。”
云芷握住皇后的手，“当务之急，是找出幕后黑手，斩断流言源头。儿臣已让暗卫去查尚宫局，看是谁在散播谣言。”
“辛苦你了。”
“这是儿臣该做的。”云芷顿了顿，低声道，“母后，近日沈婉仪……可有何异常？”
皇后一怔：“若雁？她日日来请安，陪本宫说话，很是孝顺。今日还帮着劝解那些妃嫔……你怀疑她？”
“儿臣只是觉得，她出现得太过巧合。”云芷谨慎措辞，“且她入宫后，流言、事端接踵而至。虽无证据，但不得不防。”
皇后沉吟片刻，叹道：“本宫知道了。会留意的。”
又坐一会儿，云芷告退。走出凤仪宫时，暮色已沉。宫灯初上，将重重宫阙映得煌煌如昼，却照不透那些暗处滋生的阴谋。
她抬头望向长乐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沈若雁，你究竟想做什么？
仅仅是为了争宠？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夜色中，凰玉又微微发烫。云芷握紧玉佩，心中不安愈盛。
这流言，恐怕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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