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抬眼望着楚萧峰,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澄澈得能映出云影天光。他忽然笃定:进了岳阳国都,若有刀光逼近,自己必先挡在他身前。
这一回,他打定主意陪楚萧峰一道入城。反正闲着无事,况且这国都近来透着古怪——市井沉寂、巡兵频密、连酒旗都少了几分飘荡的劲儿。
天下百姓求的不过是安稳日子,眼下虽无战事,各国也尚算和气,但异常之处,往往藏在无声处。
他凝神细看楚萧峰:那双眼睛干净得不染尘埃,善良得近乎莽撞。楚萧峰却悄悄打量方源——只见他攥着文碟反复端详,可他自己那张文碟长啥样,楚萧峰还真没留心过。
不过他心里有底:纵使方源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这通关文碟的形制、条款、印鉴、排版,全国上下皆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各地自立规矩,商旅早就寸步难行。更何况岳阳国都盘查最严——没这纸片子,连护城河的影子都摸不着。
丢了更麻烦。补办得跑衙门、填状子、托关系、掏银子……外地客商上门,吏员眼皮都不抬,伸手就加三成“辛苦费”。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搭上几日奔波。
楚萧峰把话收尾得干脆:“所以啊,这文碟,宁可揣怀里捂出汗,也不能松手。你也一样——它薄薄一张纸,却是咱俩活命的凭据。”
“补办这东西,哪是说办就能办的?就算走通门路,少说也得十天半月。真要卡在这儿,咱们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只能露宿街头——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发慌。”
方源目光沉静,一寸寸扫过那张通关文碟。他得瞧仔细些,待会儿施个幻形术,照着原样变出一张来,半点破绽不留。
有了这张假文碟,他就能堂堂正正随楚萧峰一道穿过城门,踏入岳阳国都。这事在他眼里,倒像玩一场巧妙的把戏,轻巧又带点趣味。
看来这世道过得挺踏实——凭一纸文书验明身份,规矩立得严,防得也密。城门如铁壁,没这凭证,休想踏进一步。
方源心知肚明:那些山匪流寇、宵小之徒,若无文碟傍身,连城门影子都摸不着。单这一条,就足见岳阳国都守备森严、治安安稳。他不再多想,只将文碟纹样牢牢记在脑中,已稳操胜券。
待会儿法术一成,他便昂首挺胸,紧随楚萧峰入城,任谁盘查也不惧——那文碟,真假难辨。
楚萧峰哪能不悬着心?可方源既开口要看,他怎好推脱?只在心底反复掂量:这文碟是他安身立命的凭据,可眼前这人,是他信得过的同伴。
方源默然凝望,楚萧峰却忽而一松——此人若存歹意,早该趁乱溜走,何须费神细看?
他不必再猜,更无需防。方源的神色坦荡如常,他便也安心如初。
这文碟本不该轻易示人,但对方是方源,是并肩同行的朋友,他打从心底不疑。
他记得方源救过冻僵的孩童,也替迷路的老妪寻过家;这样的人,断不会为一张纸动歪念头。
可一旦弄丢……麻烦就来了。进不了城,住不了店,夏日尚可忍耐,寒冬腊月,风雪一刮,连个遮头的屋檐都寻不见。
父亲临行前的话,字字刻在他心上:“文碟即性命,失则寸步难行。”他怎敢忘?
他悄悄打量方源——那人盯得专注,莫非这文碟样式与他所见不同?可方源眉宇舒展,神情平和,只听他开口道:
“眼下天光正好,可入了冬,没个落脚处怎么熬?岳阳国都规矩硬得很:客栈验牒才开门,少一张,连门槛都不让跨。这儿就是这么个理儿,没人敢碰这红线。”
“违者,官府封店、掌柜问罪。不过吃饭倒不拦你,可人能饿一顿,总不能冻一夜吧?”
“你且慢些看,瞧完我就收妥——你那张,大概也跟我这张差不多。各国制牒,格式统一,印鉴、纸纹、墨色,全按老例来,差不了分毫。”
楚萧峰清楚得很:方源一合眼,他就得立刻收起文碟。稍后进城,守卫一双双鹰眼盯着,少不得要验看。
进了城更马虎不得——投宿、办事、面官,处处要它作证。万一撞上巡兵盘查,拿不出文碟,岂不是当场被当奸细锁拿?脑袋怕是要搬家。
他岂敢大意?只是此刻事已分明,心便落了地,再无犹疑。
见方源终于抬眼,楚萧峰伸手接过文碟,仔细叠好,塞进贴身包袱最里层。心头那块悬石,终于稳稳落下。
方源早已将这份通关文牒逐字读完,心下豁然——原来这文书竟是这般模样,若想凭法术仿制,简直易如反掌。
他本就只想确认上面所载内容是否妥当,如今一目了然,心里便稳当了。眨眼之间,他已悄然催动术法,在体内凝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通关文牒,纹路、印痕、墨色,分毫不差。
那枚文牒被他紧紧贴身收进衣袋,再无半点悬心。只是望着楚萧峰,方源心底微暖:这人当真赤诚,肯把要紧物事亮给自己看,足见毫无戒备。
可他也清楚,这通关文牒旁人拿了去,不过废纸一张;可一旦遗失,却是天大的麻烦。
正如楚萧峰方才所言——补办?得先闯衙门,递状子、找保人、验身份、缴银钱……一道道关卡卡着脖子走。连楚萧峰自己都得时时小心看管,方源自然也替他惦记着。
他一边琢磨,一边暗忖:与楚萧峰相遇,确是难得的机缘。眼看暮色渐沉,城门将闭,再不进城,怕是要露宿荒郊了。
进了岳阳国都,总得寻个干净客栈歇脚。方源抬眼打量这座都城,青瓦叠叠、坊市纵横,果然气派不凡。
既来了,少不得尝几口地道风味——蒸饼酥脆、鱼脍鲜滑、米酒温润……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但他眉梢一敛,又觉楚萧峰太过不设防。一个初闯江湖的生意人,若处处轻信,岂非自投罗网?方源转头正色道:
“快收好文书吧!多谢你信我,肯让我细看。我方才对照自家那张,字迹、火漆、骑缝印,全都严丝合缝,半点不必担心——原本还怕家中带出的这张,和官府新发的对不上呢。”
“只是一时好奇,并无他意。你肯让我看,足见心地澄澈。不过这东西,真得贴身藏牢。你方才说的没错,若丢了再去补办,光是衙门里那一关,就得赔上时间、银子、人情,缺一样都不成。”
“那些吏员,哪个不是盯着铜钱说话?没银子垫底,谁给你开条子、盖大印?你爹叮嘱得实在——外头世道险,人心杂,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连我都信,倒叫我有些惭愧了。”
楚萧峰听罢,唇角微扬,心头雪亮:方源怎会是歹人?他若存坏心,何须费这许多言语?楚萧峰心里早有定数,信他,是因他信得踏实。
他利落地将通关文牒收入怀中,再无一丝犹疑。两人相视一眼,又齐齐望向天边——暮云低垂,归鸟掠过城墙,再过半炷香,城门就要落闩了。
此刻驻足城外,尚能扭转局面;只需加快几步,赶在关门之前跨过门槛,便万事大吉。楚萧峰却忍不住多看了方源两眼:这人谈吐爽利,眼神清亮,话里有筋骨,行事有分寸。
说来惭愧,离乡以来,方源是他头一个交心的朋友。楚萧峰心里珍重,觉得这年轻人重诺守信,热肠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