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雅回到“希望之角”的时候，夕阳正红。
红得像血。
她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曾经充满生机的土地。
什么都没了。
茅屋被烧成灰烬，农田被踏成平地，那棵她亲手种下的神木，被砍成几段，横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
还有……血腥味。
“不……”她喃喃道。
船靠岸。
她跳下去，朝村子里跑去。
跑过烧焦的房屋，跑过倒塌的祭坛，跑过那些……
那些躺在地上的人。
她停下。
一个老人躺在她脚边，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那是部落的长老，教她认识这片土地的人。
“不……”
她又跑。
跑过更多的尸体。
男人，女人，孩子。
都死了。
最后，她跑到村子中央的广场。
那里立着一根木桩。
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低垂着头，身上全是鞭痕。
蒂雅冲过去，扶起她的脸。
是她的副手，那个总是笑眯眯帮她记录事务的女孩。
女孩睁开眼睛，看见蒂雅，嘴角动了动。
“酋长……您回来了……”
蒂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谁干的？”她问，“谁干的？！”
女孩用最后的力气，指向海边。
“西班牙人……他们说……您偷了他们的东西……要……报复……”
她的手垂下去。
眼睛闭上了。
蒂雅抱着她，跪在地上。
很久。
没有声音。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
那天夜里，蒂雅没有睡。
她一个人坐在废墟中央，看着那些尸体。
小闪停在她肩上，也没有叫。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来了。
不是西班牙人。
是玛雅人。
库库族长带着几十个战士，从丛林里走出来。
他们看见那片废墟，沉默了。
库库走到蒂雅身边，蹲下。
“我们听说了。”他说，“西班牙人撤军之前，洗劫了这里。”
蒂雅没有说话。
库库继续说。
“他们还去了别的村子。很多地方……都一样。”
他看着蒂雅。
“你需要我们吗？”
蒂雅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但很亮。
“需要。”她说。
——
消息传开。
三天后，丛林里、山谷里、海岸边，无数人涌向“希望之角”。
玛雅人来了。
阿兹特克遗民来了。
逃亡的黑奴来了。
还有一些白人——那些被西班牙人迫害的、无家可归的人。
他们站在废墟前，看着那片焦土。
然后他们看着蒂雅。
“酋长，我们跟你走。”
蒂雅站在一块最高的石头上，看着这些人。
老人，女人，孩子。
但更多的是年轻人。
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眼里燃烧着仇恨。
她深吸一口气。
“从现在起，”她说，“没有什么玛雅人、阿兹特克人、黑人、白人。”
她看着所有人。
“只有自由的人。”
“我们叫——”
“新大陆自由联盟。”
——
战争开始了。
第一仗，在丛林边缘。
西班牙人派来一支三百人的殖民军，想趁蒂雅立足未稳，一举消灭她。
但他们没想到，蒂雅根本不跟他们正面打。
她带着战士们钻进丛林，像影子一样，忽隐忽现。
西班牙人的火枪在丛林里没多大用。
但蒂雅他们的吹箭、陷阱、毒箭，一个比一个致命。
三天后，三百人的殖民军，只剩不到一百人逃回去。
第二仗，在河边。
西班牙人学聪明了，不追进丛林，守在河边等他们出来。
但他们没想到，蒂雅带着人从河里潜过来，半夜摸进营地。
一夜之间，又折损了两百人。
第三仗，在山谷。
西班牙人终于急了。
他们调来炮兵，对着山谷狂轰滥炸。
但他们没想到，蒂雅早就在山谷里布满了火药——从他们自己仓库里偷来的。
炮声一响，山谷炸了。
炮兵连人带炮，飞上了天。
三仗打完，蒂雅的名声传遍了整个新大陆。
“丛林女王。”
“不可战胜的印加公主。”
“自由联盟的领袖。”
越来越多的人来投奔她。
奴隶从种植园里逃出来，带着铁链的痕迹，加入她的队伍。
土着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拿着祖传的武器，站在她的旗帜下。
甚至有一些西班牙士兵，受不了殖民者的暴行，偷偷跑来投降。
一个月后，蒂雅已经解放了十几座城镇。
她的旗帜——一只金色的鹰，嘴里衔着羽蛇——插遍了半个新大陆。
——
但西班牙人不会善罢甘休。
消息传来：无敌舰队的分舰队，正在赶来。
整整二十艘大战舰，三千名士兵。
蒂雅站在新建的指挥所里，看着桌上的地图。
库库站在她旁边。
“二十艘。”他说，“我们只有十几艘小船。”
蒂雅点头。
“我知道。”
“怎么打？”
蒂雅想了想。
“不跟他们海上打。”
“那在哪儿打？”
蒂雅指着地图上的一片海湾。
“这儿。”
库库看着那片海湾。
“这是……”
“他们登陆的地方。”蒂雅说，“等他们上岸，再打。”
库库沉默片刻。
“那舰队呢？”
蒂雅看着窗外。
海边，那些小船正停在那儿。
“交给德雷克。”她说。
——
德雷克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加勒比海上追一艘西班牙商船。
他看着蒂雅的信，沉默了很久。
“弗朗西斯，”他的副手问，“怎么了？”
德雷克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调头。”
“调头？去哪儿？”
德雷克指着南方。
“去找我弟弟。”
副手愣住了。
“您弟弟？他不是……失踪很多年了吗？”
德雷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的海。
那里，二十艘西班牙战舰正朝新大陆驶去。
其中一艘的甲板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军官。
那张脸，和德雷克一模一样。
——
三天后。
海湾。
西班牙舰队出现了。
二十艘大战舰，一字排开，气势汹汹。
登陆艇放下，士兵们开始上岸。
第一批，五百人。
第二批，又五百人。
第三批……
蒂雅躲在丛林里，数着他们的人数。
两千人已经上岸了。
还有一千在船上。
“等。”她说。
士兵们越走越近。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打！”
丛林里，无数箭矢、子弹、石块，铺天盖地砸向那些西班牙士兵。
惨叫声响起。
西班牙人乱了。
但他们毕竟是正规军，很快就组织起反击。
火枪齐射，炮弹轰鸣。
丛林里，蒂雅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但更多的人冲上去。
“为了自由！”
“为了家人！”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西班牙人开始后退。
但他们退不了多远。
因为海边，德雷克的船队出现了。
十几艘小船，像狼群一样，扑向那些登陆艇。
登陆艇被撞翻，被烧毁，被击沉。
海上的士兵下不来。
岸上的士兵回不去。
两千人，被困在沙滩上。
蒂雅走出丛林。
她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西班牙人。
“投降。”她说，“或者死。”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我投降。”
一个年轻的西班牙军官，放下武器，走出来。
蒂雅看着他。
那张脸，有点眼熟。
“你是谁？”
年轻人抬起头。
“我叫托马斯·德雷克。”他说，“弗朗西斯·德雷克的弟弟。”
蒂雅愣住了。
她看向海上。
德雷克的船，正停在那儿。
他站在船头，看着这边。
两兄弟，隔着那片沙滩，对视。
很久。
没有人说话。
然后德雷克开口了。
“托马斯，”他说，“你还活着。”
托马斯笑了。
那笑容，很苦。
“活着。”他说，“但也死了很多年了。”
他转身，看着蒂雅。
“我投降。”他又说了一遍，“但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托马斯指着那些西班牙士兵。
“他们是无辜的。只是听命令。放了他们。”
蒂雅看着那些人。
疲惫的，恐惧的，想家的。
她点头。
“好。”
托马斯笑了。
他转身，朝德雷克的船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
回头。
“哥，”他说，“对不起。”
德雷克没有回答。
但他跳下船，朝弟弟走去。
两兄弟，在海边相遇。
拥抱。
很久。
蒂雅站在石头上，看着这一幕。
风吹过。
很轻。
像在说：
战争还没结束。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
本章完。